和李子有关的日子

●何源胜

        说来也奇怪，我们何家大院居然没有一棵李子树，而沟上湾就多得如同海洋。一到李子成熟的季节，沟上湾的李子树就散发出特有的香味，香味顺着山沟一直向下，毫无保留的送到我们何家大院了。就算闭上眼睛，我都可以想象出那些李子树上挂着的诱惑和美好。特别是有阳光的天气，李子们一定可爱极了，纷纷散发出强大的感召力、号召力，吸引我们何家大院的小伙伴一步一步去靠近，去触摸，去解馋。

        沟上湾也有人背着李子到我们何家大院来销售。几分钱一个，没钱也没有关系，可以拿出家里的麦子、包谷、稻子之类的粮食交换。大人不点头，我们是不敢擅自作主的。如果大人不在，有的就偷偷拿出粮食来交换，但万一被告了状，屁股是要被打成几块的。

        有一次，沟上湾的“红癞子”又背着李子来何家大院兜售了。“红癞子”的外号是因为额头上那块红红的癞子而得名，加之先天智商不高，他爸妈也不希望他上学，这让我还羡慕了好久。我妈叫我不要理他，说他长了癞子，他的李子吃了是要传染的。我不知道我妈是不是在哄我，但我还是喜欢那李子的味道，这应该和癞子无关吧。在家要钱不现实，偷粮食出来换也不敢。要吃到李子，就得采取其他办法。我们几个小伙伴商量了一下，只有智取了。

        按照事先研究好的，由几个人先围着“红癞子”，假装着选果，从样子上迷惑他。后面的几个将手悄悄的伸进背篼，一旦得手，马上鸟兽散。一开始还只是偷，后来就是抢了。“红癞子”没有办法啊，抓了那个，这个又来了，他一个人被我们几个欺负得直跺脚。如果不是大人吆喝几下，他的李子是会被我们消耗多半的。后来他弱弱的智商也学聪明了，只大骂我们，也不追赶，紧紧的捂了背篼，不再让我们靠近。

        我们几个人收获了李子，靠在竹林边，大口的吃起来，边吃边笑，竹林也跟着笑，李子汁顺着喉管流下去，美啊。“红癞子”一分钱也没得到。以后他再不来何家大院了，我们再想吃李子时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由此斩断了来源而后悔起来。那时候，我在心里悄悄的告诉过“红癞子”，你来吧，保证不再抢你的李子了。可是“红癞子”听不见，他不再理会我们了，认为我们何家大院的孩子太调皮，惹不起，躲得起哇。

        “红癞子”不来是好事，大人们才放心家里的钱和粮，妥妥的不会遭到小偷了。只是亏了我们这伙人，大家只好再想办法。

        沟上湾距离我们并不远，顺着河一直往上，不到20分钟就可以到达。上面有一个堰塘，我们就决定一起去堰塘光溜溜的洗澡。“红癞子”的几棵李子树就在堰塘的末尾处，只要我们悄悄潜水过去，然后在李子树下露出脑袋，是不会轻易被发觉的。然而“红癞子”老远就看到了我们何家大院的孩子来了，他立马就担心自己树上的李子会遭殃。于是拿了一个长竹竿，站在了李子树下，他的眼睛都不眨一下，誓死保卫着李子树了。

        李子树根扎在岸上，枝丫却飞出很远，横在了堰塘上面。那一颗颗圆圆的李子，脑袋一样倒映在堰塘里，青里泛黄，黄里透香，那么润泽，那么诱人。所以，“红癞子”在岸上要守住我们，几乎不可能。他将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吃着他的李子了，脆响脆响的，那汁丝丝的滋润着我们，一直到肚皮里面。我猜测，他心里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吧。

        我们慢慢的游到李子树下了，鳄鱼一样的靠近自己心仪的食物。李子生动地出现在了我们脑袋上了，只需仰头，只需张嘴，只需闭上眼睛享受。那酸酸甜甜的李子哟，吃上几颗，混合了绵长的青口水，肚子咕咕的滋味立马就会得到有效缓解。

        “红癞子”看到无数敌人悄悄地摸进了自己的阵地了。他浑身使劲，满脸是气，尤其额头的癞子涨得绯红，嘴皮似乎还泛出了深紫色。他大吼着，“不许偷，不许偷”，我们自然不会理会，李子就在眼前，伸手可得，谁愿意放弃啊。“红癞子”气急败坏了，口里哇哇的不知道骂了什么。忽然他撒腿往堰坎处跑去，不管我们了。我们不知道他要干啥。忽然，一个人惊叫起来，“衣服，衣服”。“红癞子”是要去抱走我们的衣服了。

        我们下水之前，衣服全扔在了堰坎上。现在，一小堆衣服就在阳光下，猎物一样暴露在鬼子的视野里，衣服要遭殃了。“红癞子”围魏救赵这一招，在哪儿学的啊，多管用啊。树上的李子立马失去了诱惑力，我们马上放弃李子，狗刨骚的向堰坎回游。但来不及了，“红癞子”已经靠近了衣服，他将一个个裤衩、背心全部捏在了自己的手上，好像武功高手捏着了我们的命门。他甚至将屁三娃的红裤衩给挑在了长竹竿上，旗子一样在空中招摇着。他一定是将自己比作了战场上得胜的战士，红裤衩在空中来回划着弧线。“红癞子”吹着口哨，我看见他的嘴唇已经由深紫色恢复为红润的本色了。

        没有衣服，我们当然上不了岸。光光的，谁敢上岸了啊。真的要光光的暴露，那不羞死才怪。我忽然想起班里的那个“幺儿丫头”也在沟上湾住，她家距离“红癞子”家不远，要是“幺儿丫头”知道了怎么办呢，以后还怎么上学啊，我可是一直悄悄的喜欢着她呢。并且“幺儿丫头”还是学习委员，明天她还得检查我们的作业啊。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着急。我大声而又悄悄的喊：“红癞子，红癞子，你回来”，但“红癞子”嘴里依然吹着口哨，他的口哨淹没了我的叫声。我知道他是故意没有听见的。于是大伙都喊起来：“红癞子，红癞子，回来吧。”

        “红癞子”终于停下来了，他慢慢的倒退着回来，好像电影在倒片放映。我看他慢慢回来了，就赶紧说：“‘红癞子’，我们和好吧，以后我们都不偷你的李子了”。我直直的看着他，“你也可以背着李子来我们何家大院继续卖了”。我说的那么真诚，那么认真。一字一句，我相信“红癞子”都听进去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问。

        “当然，当然”，我们都面向着“红癞子”回答，生怕回答慢了他就又离开了我们，而我们的衣服裤衩一并又随他去了。

        “你们上来吧，我把衣服放回原处。”他说着，又放飞的跑回家去了。我不知道“红癞子”又要搞什么鬼，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大家争先恐后地爬上岸来，寻找各自的裤衩，急急忙忙穿起来。身上残留的水来不及揩去，将裤衩都打湿了，但遮住了的感觉就是好啊！我们一下都松了一口气，但都没有说话。

        “红癞子”又来了，有人喊起来。

        “红癞子”果然跑过来了，像一片树叶一样飘到了我们身边。“来来来，大家吃李子吧，我刚摘的。”好家伙，他主动拿出了家里的李子，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然后大笑起来。“红癞子”是好样的，大家都夸他。“我早想成为你们的好朋友呢。”他说。

        “以前是我们不对，我们以后再不欺负你了。”我们大口吃着“红癞子”送来的李子。风从堰塘那边吹过来，送来了李子树的微笑。“我们是好朋友了！”我们大声说。风再次吹来，我看到“红癞子”额上的癞子更红了，比李子还可爱。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沟山湾堰塘边的李子树还在不在，“红癞子”是否一切安好呢，“幺儿丫头”也还好吧！

（图片：网络）

●作者简介●

        何源胜，西充人，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南充市散文学会理事。喜欢在温情的文字里徜徉，和你感受生活的静好。天地万物，唯写者最爱。

转自《天府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