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唱歌,但还是走进了歌厅。那是好几年的事,但至今却难以忘怀。
我不得不走进去,因为邀请我的是分别二十几年后的同学。
同学工作的小县城处在龙门山脉中段的皱褶里,不仅偏僻,而且周围全是土质疏松的高山。
跟随同学的身后,我来到了一家很不起眼的歌厅。我想,北川县是全国唯一一个羌族自治县,应该有很多流传下来的优秀羌族民歌。但不知为什么,所有在场的人都争先恐后地点着流行歌曲,并且吼得津津有味、神采飞扬。
流行歌曲对于我工作的小县城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什么歌舞厅、夜总会、卡拉ok厅,比比皆是。在同学一二再、再二三的邀请下,只好赶鸭子上架,随便吼了几句,自知很“左”,赶忙刹车。匆匆把话筒递给同学,算是对他的一个交代。
同学见我对唱歌不感兴趣,边打电话邀约其他同学。很快,其他同学如约而至。同学见面都很高兴。本来大家都喝足了酒,都有点晕乎乎的,但有人提议再去喝一点。人生难得几回醉,大家见面的机会难得,干脆喝个一醉方休,于是,我随同学们步入了他们县一家最豪华的餐厅。
是夜,月明星稀。那满月的光辉,到处倾泻起来,公路、河流、山川……一切都分明、清晰,一切都快乐、活泼。我也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居然提出去唱歌跳舞。
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说,虽然我的歌唱得不好,但同学相见一面也很不容易,重在参与,只要我们今晚过得快乐就行。随即,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好!”
我提议,一今晚月色很不错,为了不影响别人的休息,就到你们县城后面凤凰山顶上去,唱你们羌族的民歌,跳你们羌族的锅庄舞,如何? 也许和我一样,酒喝得有些过量,都不假思索地说:“好!”
于是,我们一边拣着柴禾一边向凤凰山顶上爬去。
不知爬了几个小时,我们才来到凤凰山顶。篝火很快升了起来,熊熊烈火在半天云中尽情燃烧。大家手拉着手,围绕着篝火,唱着古老的羌歌,跳着铿锵有力的锅庄舞。也许是因为我的家乡与他们同处一个山脉,而且都是在一个山脉的皱褶里,风土人情相差甚微的缘故,在与他们唱歌跳舞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不知是哪位同学突然亮高嗓门要我来一首家乡的民歌。
民歌范围太大,我说我只会几首山歌,那是跟父亲学的。父亲是个唱山歌的高手,在我们家乡方圆几十里地很有些威望,见山唱山,见水唱水,见树唱树,见花唱花……农忙时唱,农闲时唱,婚丧嫁娶时唱,节日庆典时唱……真可谓吼一地酸甜苦辣,彰一川民风民俗。
唱得浑身冒汗,唱得口干舌燥,但我依然在唱,唱唐家山的巍峨,唱湔江水的清澈,唱羌族汉子的勤劳、彪悍,唱羌族姑娘的美丽、善良,唱月亮阴晴圆缺,唱同学友谊地久天长……
还未等我尽兴,同学们都围了过来,大家纷纷提议集体共同创作一首羌汉民歌,题目叫《同一个村庄》。
词曲在集体智慧中很快编写完毕,大家试着唱了两三遍,都很快进入了角色。
你在山那边\我在山这边\同住一个村\同处一脉山\山连着情\脉连着爱\我们分别二十年\心儿紧相连\纳吉纳鲁。
你在水那边\我在水这边\同住一个庄\同处一个滩\水隔不断情\滩隔不断爱\昔日同窗喜相逢\欢聚凤凰山上\纳吉纳鲁。
你在江上边\我在江下边\同饮一江水\同享一片天\江水牵住情\月亮证明爱\羌族汉族是一家\情谊万代传\纳吉纳鲁。
那声音在太空,在山间,在森林,在溪涧久久回荡……
那一夜,大家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男人女人,跳成一团,抱成一团,把步入社会二十多年来所有的烦恼统统抛在了脑后,尽情地享受着那美好的时光,直到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
然而,好几年后的2008年5月12日2时28分,汶川发生了8级特大地震,北川羌族自治县县城山崩地裂,江河改道,死亡、失踪者不计其数。经多方打听,与我那夜同欢的同学无一生还。后来,我来到了那座与以前相比已经面目全非的小县城。站在废墟中,我默默地祷告着,希望着他们一路走好。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忽然又一次响彻起了《同一个村庄》,那歌声萦绕脑际,经久不衰。
作者简介:桂玉德,男,汉族,1964年生,四川省安县人,大学文化。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已在《文学报》《文艺生活》《四川文艺》《喜剧世界》《幽默大王》《中国林业》《教师报》《四川日报》《四川文化报》《今古传奇》《检察日报》等全国多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430余篇(首),获文学奖多次,有15件文学作品入选本。著有《短小说百篇》(中国文联出版社)。同时,发表史志论文、专题、调研文章、地情资料以及通讯报道多篇;参与编写、编纂地方党史书籍、地方志书籍24部。获哲学社会科学奖10余次。现供职于四川省安县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系世界华文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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