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志强：《舞动枣园》

莫志强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写点东西的情愫。或许是因为成年累月踩着点子上班，踩着点子下班，机械地重复着“昨天的故事”而消磨了心中的激情。然而，最近一个月的经历重新唤醒我内心蛰伏已久的冲动。此时的我，内心充满对枣园人民的崇敬与膜拜。

                                                                                                        ——题记

一

2014年3月28日，下午6：30——一个春意盎然的傍晚，电视里正播放着CCTV4《走遍中国》。

在学校忙碌了一天，我回到家草草地弄了点饭菜，填饱肚子，就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跟老婆聊着微信。——这样的生活已经很久了——自从老婆工作调动，到了县城，女儿也跟着转学到了县城学校读书。母女俩每周星期一就走了，直到周末才回家，留下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平日一家人仅凭着每日下班后的电话相互说着一天的学习、生活、工作，而夫妻俩每天聊得最多的就是还在读小学的女儿：孩子今天在学校过得开心吗？学习上有什么收获或者遇到什么困难？……夫妻俩正聊得起劲的时候——

“太阳出来咯——喂！喜洋洋咯——啷咯……”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谁来的电话？跟老婆的“微聊”只好暂时告一段落。

“喂，二哥咹？”电话里传来学校领导的声音——“二哥”是学校同事对我的称呼，用时下比较“流行”的说法，也许我很“二”吧——还没等我回答，校领导在电话那头接着说，“刚刚接政府通知，要求学校选派一名男教师下周参加镇文化站和枣园社区牵头排演的广场舞，‘五·一’时要到县上参加‘舞动安州’广场舞汇演。你参加一下可以不？”虽然好像是征求意见，却让你感到不容推辞。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领导“征求”你的意见，是给你“面子”，不能不知深浅，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本来一个美好的夜晚，就这样被破坏了，全没有了跟老婆“微聊”的兴致。

虽然是教师，但我并不善于交际，平常所接触的人也多是同事、学生、家人而已。潜意识中，我不太喜欢与周围的社区居民交往。在我的观念里，社区居民就是“市侩”“斤斤计较”“自私”的代名词，只有闲着没事的大爷、大妈才热衷于广场舞这样的活动。因为这样的心态，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心里多少有些抵触情绪。然而，情绪归情绪，领导安排的任务总是要完成的。

 

二

 

2014年3月31日。

同样是春意盎然，同样是草草地用过晚饭，再没有了往常一边看电视，一边“微聊”的“雅趣”——这是我首次参加舞蹈排练的日子。

晚饭后，我极不情愿地走过十字路口，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前面不远就是桑枣文化站。

桑枣文化站是四川省特级文化站，这是一座极具特色的廊桥式的建筑。白墙、格窗、雕檐、灰瓦，三层“廊桥”凌空横跨桑枣文化大街，极富川西建筑风格。“廊桥”下，方格路面砖铺成的街道形成一个不大的广场。在这里，无论冬夏，一到傍晚总会看到一群或男或女，或老或幼的人们随着音乐起舞。今天也不例外，还在距文化站的数百米之外，嘈杂的广场舞音乐就有如“隔空传音”般飞入耳际。这时我的头脑里忽然闪现出两个字“扰民”——纯属吃饱了撑的！——哎，我今晚也会加入广场舞大军。

沿着“廊桥”右侧拾阶而上，来到三楼的舞蹈排练厅。这是一个不大的排练厅。排练厅呈长方形，长约十一、二米，宽约七、八米的样子。在宽的一侧整面墙都被一面镜子覆盖着，沿着排练厅的四周装着一圈不锈钢把杆，木质的地板，雪白的墙体——看起来还很像那么回事！这时的排练厅已经有一群人跟着一位四十来岁，一袭黑色练功服的中年妇女和着节拍起舞。

领舞者从镜子里看到了我，回过头来满脸堆笑：“来了咹。”她主动热情地同我打招呼。

哦，这就是桑枣文化站的文艺干事——刘晓蓉。我从小生活在桑枣，虽然平常不大与学校之外的人接触，但是这位桑枣“文艺圈的名人”还是熟悉的——桑枣广场舞的始作俑者！

“刘老师，我是桑枣一小的秦寿磊。现在向你报到，参加广场舞排练。”我言不由衷的说。

“就等你了，快入列。我们今天先学一些基本动作。”依然那么热情。

看看吧？反正完成任务，至于好坏……管他呢，不好正好！早点出局，早点离开这个“牢笼”，回去接着“微聊”。我这样想着。

走过排练的人群，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耳畔响起熟悉的音乐“太阳出来咯——喂!喜洋洋咯——啷咯……”呵呵，居然跟我的手机铃声一样，不禁感到一种亲切。我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生硬地“舞”起来。

“两手虎口交叉，上身前倾，先跺右脚，然后向前踢出，接着跺左脚，再向后踢……来跟着我一起来。前一脚，后一脚，左一脚……”刘老师在前面一边喊着口令，一边认真示范着——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这么有激情。排练的人们，除了我都一丝不苟的做着动作。趁着这当儿，面对那面大镜子，我的目光在镜子里的人群中游弋——

五十来岁的大妈，六十多岁的大爷；身材窈窕的女郎，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张张在枣园的街头巷尾似曾相识的脸。这位皮肤黝黑，腰板俊朗的中年男子不是在桑枣鼎鼎有名，横跨桑枣“政商两界”的周书记吗？周书记是桑枣镇松林村的村书记，还经营着一个颇具规模的农家乐。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位颇有文艺细胞的文艺爱好者。前几年参加县上的青年歌手赛，他的一首《小背篓》轰动整个安县。再仔细看看，这边这位，精明的茶叶店女老板——茶西施；那边脸庞清秀，身穿粉色衬衫，白色塑型裤的美女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哦，对了。那次我送女儿到绵阳学琴，在公车上给一个老大爷让座的不就是她吗？那天我还不失时机地教育女儿。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在城里上班的白领一族。旁边那位有着古典美的韵味，正走着猫步的，去年好像上过安县春晚？哦，还有张姐，女儿读幼儿园时的保育员。看到这些，我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阵涟漪——这群人“藏龙卧虎”！

“太阳出来了咯——喂!喜洋洋咯——啷咯……”音乐再次响起，我的“舞姿”不再那么生硬……

 

三

 

2014年4月8日。

尽管天空飘着几许阴云，春意依旧盎然！依旧草草吃过晚饭，依旧走过十字路口，依旧穿过僻静的小巷。老远就听到熟悉而亲切的音乐“太阳出来了咯——喂!喜洋洋咯——啷咯……”刘姐已经提前到了排练厅，做好准备工作，放起音乐等待着参加排练的兄弟姐妹们。

——几天下来，我已不自觉地将 “刘老师”变成了“刘姐”，一起排练的舞友也成了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舞友们也已经开始熟悉起来。我知道了“让座女”叫曾真，“茶西施”叫洪艳，“猫女郎”叫张曼玲；身材窈窕的美女叫刘师师，家住上清村，与桑枣场镇隔着茶苏河，每天到文化站排练，即使骑电瓶车也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曹勇军在移动公司上班，是我们这一群人中唯一的未婚小伙子，才刚刚二十出头；六十多岁的大爷是廖叔，单位退休后还经营着一个专门卖毛线的店子，舞蹈是他退休后的唯一爱好……“太阳出来了咯——喂!喜洋洋咯——啷咯……”就像集结号，把我们这群本没有交集，素不相识的人召唤到了一起。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还好，我赶到排练厅时刚好七点，没有迟到。提前赶到的“舞友”们正相互切磋技艺。曾真正对着镜子专注地挥舞红绸，洪艳正妩媚地扭动腰姿，张曼玲在地板上正撒着欢的打滚儿；曹勇军和周书记等一帮男舞友正拿着道具扁担围在一起讨论着怎样才能卡住节奏使动作更整齐……我走进排练厅，对迎面走来的刘师师点头一笑，算是打个招呼，走到堆放道具的角落也拿起一根扁担。此时，悠扬的音乐戛然而止。排练厅里，无论是专注于切磋动作的，还是围在一起讨论的，都停了下来。刘姐走到镜子前，面对大家说：

“兄弟姐妹们，通过前几天的排练，我们已经基本上把这个舞蹈中的基本动作学会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将跟着整首音乐，进行整体排练。现在，请同志们分男女，按高矮顺序站好，准备排练舞蹈的队形变化。”

……

站点，走位；再站点，再走位……耳畔“太阳出来了咯——喂!喜洋洋咯——啷咯……”一次又一次的响起。一番折腾，我这个平常不太喜欢运动的人已经汗涔涔的。这时候，不知谁的一句“下雨了”使沉醉于舞蹈排练的人们瞬间醒悟——该回家了。

大家趁着音乐停顿的间隙聆听屋外的滴答声。透过夜幕，雨丝在灯光的辉映下显得更加耀眼。我心里不免几分着急，完全没有欣赏这春夜喜雨的兴致。来时虽然看着天空飘着阴云，却没有在意。如今下雨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下来——家里没人，待会儿只有光着脑袋回家咯。再等等？待会儿雨也许会停下来。还是走吧？已经这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万一雨要不停呢再说春雨如丝，雨中漫步也不失一种情调。我这样安慰自己。即使淋湿了，回家洗个热水澡也无大碍。走！

拐弯，下楼。楼道里黑黢黢的。“咚、咚、咚。”是谁这么晚还到文化站来？

“秦老师。来，给你一把伞。”哦，是张姐。借着楼道里幽暗的光亮，我看到张姐怀里抱着好几把伞。张姐家离文化站很近，她是专门回家给我们这些没带伞的舞友送伞来了。

举着张姐送来的伞，借着街道居民家里投射出来的灯光，走在被春风春雨裹挟的街道，回想这几天来的一桩桩，一幕幕，我心中升起一股股暖流，也感到一阵阵的愧疚。谁说社区居民市侩？谁说社区居民自私？谁说社区居民斤斤计较？

那一夜，我彻夜难眠。

四

2014年4月18日。

已经近20天了，我们的舞蹈已经基本成型，舞友们的付出没有白费。今天刘姐将带着我们到县文化馆，请文化馆的石老师为我们的舞蹈进行专业性的指导，大家都希望我们的节目能够取得好成绩。

早上8点，舞友们准时赶到集合地点，乘着公共汽车向县城进发。公路两侧一望无际的油菜田，千亩玫瑰种植园，千亩核桃基地，十里荷塘……一个个专业化农业基地接踵而至——我亲爱的枣园人民啊，你们正用勤劳和智慧绘制着桑枣的灿烂辉煌。

上午9点，“太阳出来了咯——喂!喜洋洋咯——啷咯……”开始在县文化馆三楼排练厅环绕。毕竟，我们这些人对于舞蹈来说都是“二吊子”，缺乏舞蹈基本功。从舞蹈出场到每一个细节动作，石老师都仔细揣摩，帮我们认真地雕琢，不厌其烦地示范。时间慢慢流淌，也许大家都很投入的缘故吧，直到我们的“后勤部长”桑枣文化站的刘铭先站长——我们都尊称他为“刘叔”——招呼大家用餐，我们才发觉已经到午饭时间了。午饭是盒饭，我们的“餐厅”就在安县文化馆二楼的会议室。

“来来来，吃饭咯。”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还在楼梯上，就听到刘叔扯着嗓子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听到声音，曹勇军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小伙子就是小伙子，体力好。——也许是太饿了，想早点吃饭，我这样想着。其他人尽管很饿，仍旧慢腾腾的往下走。刚刚下楼，就看到曹勇军站在会议室门口和刘叔一起从放在门口的塑料框里拿着用方便盒装好的饭菜递给一个个快累坏了的舞友们。轮到我了，刘叔笑着说：“秦老师，累了吧？来先吃饭，然后好好休息一下。”“还好吧，不太累。”我说。”“秦老师，你就别装了。刚刚在跳舞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曹勇军在一旁一边给张姐递着饭菜一边说。“是啊，都累了。勇军，你一定也累坏了。”张姐接过话茬儿。“我年轻，没事儿。” 勇军极力掩饰着疲惫。“小伙子，你也快吃吧。”我笑着说。“我再等等。”我回头看看后面的舞友，明白了勇军的意思，也就不再说什么。

文化馆的会议室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也就二十来平方米吧，中间放着环形的会议桌。我们这三十多号人一下子拥进去，显得特别的拥挤，座位也不够，大家谁都不肯先坐。这时候，刘叔发话了：“大家把椅子拼一下，都挤着坐吧，都累坏了，别尽站着。”是啊，总不能因为相互谦让就都站着。

……

大家匆匆吃过饭，来不及休息就都主动来到排练厅开始了排练。

下午一点、两点……晚上六点，七点……当完成整个舞蹈的修改，合成，已经晚上十点。这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舞友们只在中午、晚上用餐时总共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

这就是我的舞友，他们不仅仅是枣园社区居民，更是我的父老乡亲！

五

2014年4月19日。

……

2014年4月28日。

每晚7点整，“太阳出来了咯——喂!喜洋洋咯——啷咯……”在桑枣文化站排练厅准时响起。

六

2014年4月29日。这注定是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日子，今天“庆‘五·一’，舞动安州”广场舞比赛将在县文化广场拉开帷幕。舞友们三十个日夜的磨砺将在今天绽放光芒！

清晨，舞友们早早的在桑枣镇文化广场集合。临行前，桑枣镇党委政府的领导来到广场。

“兄弟姐妹们，集合了。我们请桑枣镇党委书记刘斌同志给大家说两句。大家欢迎。”刘姐用略显嘶哑的嗓音说。这么多天了，她能不嘶哑吗？

“同志们，我代表党委政府对你们这一个月来的付出表示衷心的感谢。你们辛苦了！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谁家里没有一点事情？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女同志的孩子还在哺乳期，有的还要上班。但是，这一个月来，你们加班加点，风雨无阻，不计报酬，没有怨言。今天你们就要代表桑枣镇出征了，也是检验你们这一个月成绩的时候。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这声音响彻枣园的清晨！

“预祝大家载誉而归！”

……

一望无际的油菜田，千亩玫瑰种植园，千亩核桃基地，十里荷塘……

……

安县文化广场上露天搭建的舞台，广场上彩旗飘飘，座无虚席。

……

“桑枣镇地处罗浮山山麓，紧邻茶苏河，依山傍水，人杰地灵。早在清代，我县才子童山蠢翁李调元就留下了‘浮山名胜地，一月两停鞭’的名句。如今的桑枣，文艺气氛浓厚。下面，有请桑枣镇带来的舞蹈《太阳出来喜洋洋》！”

“太阳出来了咯——喂!喜洋洋咯——啷咯……”在安县文化广场飘扬。一群身着绿衣绿裤，火辣辣的川西妹子头顶草帽在跋涉在青山绿水……

“太阳出来了咯——喂!喜洋洋咯——啷咯……”一群身着白褂红色灯笼裤的川西汉子，扛着粗壮的扁担，踏着矫健的步子奔走在巴山蜀水……

“太阳出来了咯——喂!喜洋洋咯——啷咯……”一群勤劳、智慧、善良、质朴的枣园人，托起枣园的宏伟蓝图……

……

“请评委给桑枣镇的舞蹈《太阳出来喜洋洋》打分。”

“9.69分，9.72分，9.71分，9.70分，9.69分。”

“桑枣镇太阳出来喜洋洋的最后得分是9.70分！”

“耶——！”台下的我们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忍不住将手中的矿泉水瓶碰在了一起，以水代酒以示庆贺——全场最高分！这是多么的来之不易！这一个多月的奔波在今天终于结出了累累硕果。

……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回去的路上，周书记兴奋地唱起了歌。看着刘叔端在怀里的一等奖烫金奖牌，听着周书记铿锵有力的歌声，舞友们脸上荡起幸福的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