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军
咸鸭蛋,大家都很熟悉,它是咱们中国独有的一道菜肴,其色、香、味俱全,乃佐餐佳品。
咸鸭蛋古称杬子,民间又叫“盐鸭蛋”、“腌鸭蛋”。在我的老家——一个距离南充市城区80多里的小山村,人们直接叫它盐蛋。优质的咸鸭蛋富含脂肪、蛋白质以及人体所需的各种氨基酸、维生素,是夏天补铁和钙的好食物。据说,它还有清热解火、明目养眼的医用功效,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说起咸鸭蛋,了解我的朋友都称我为“咸蛋超人”、“咸蛋杀手”或者“咸蛋狂魔”。鄙人和咸鸭蛋从小到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直至现在我对它的爱,还是那么痴迷,那么缠绵,那么深情,那么热烈,那么专一……
请点击此处输入图片描述
我是70后。小时候,家里很穷。父母都是忠厚老实的农民,除了种地和卖点小菜外,并没有其他经济来源。从我记事起,平时碗里的稀粥就像镜子,能够倒映出脸来:除了少量的米,就是包谷渣和牛皮菜或红薯叶。而一碗酸得掉牙的泡萝卜就是标配的下饭菜。我想吃肉、我要吃肉的想法,就在这种长期没有荤腥的日子里疯狂地滋长,成为我童年最痴情的梦想。因为心疼面黄肌瘦、整天嚷着吃“嘎嘎”(肉)的我和刚学会走路的妹妹,父母曾经也想过养猪,让不断长大需要营养的我们在逢年过节时能吃上肉。可是种地那微薄的收获,交了公粮,就仅够养家糊口,哪有多余的粮食和蔬菜来喂养胃口巨大的猪呢?无奈之下,只得另想办法。父母经过郑重地考虑,最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从亲戚那里借了五元钱,买来五只小鸡和五只小鸭。妈妈拉着我和妹妹的手说,娃儿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小鸡长大了能生蛋,凑够十个就能卖一块钱,就可以买好多“嘎嘎”给你们吃。小鸭长大后生的蛋就不卖了,妈妈给你们做成盐蛋,和着稀饭好吃得很呢。听了妈妈的许诺,年幼的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而旁边的妹妹则跺着脚,拍着小手,流着口水直嚷嚷,“嘎嘎”,“嘎嘎”……
从那天以后,童年的我对生活有了奢侈的期盼。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关养鸡鸭的竹栅栏外,眼巴巴地瞅着无忧无虑的小鸡小鸭,嘴里面不停地念叨,快长大、快长大……快生蛋、快生蛋……另外我还和妹妹说好了,那只浑身金黄非常可爱的小鸭是我专属的,不准去触碰它,它以后生的鸭蛋也是我的。我是多么多么喜爱这些承载无限希望的小鸡小鸭呀,除了拼命地给它们喂粮食和菜叶,一有时间还把它们放出来在屋旁边的草丛里找虫吃,和它们一起玩儿。可惜我好心办了坏事,因为给小鸡小鸭投食太多,活生生地胀死了两只小鸡,害得另外几只也拉稀,差点翘辫子,过了好几天才恢复过来。虽然父母没有责骂我,但我还是伤伤心心地大哭了一场,自责了好久好久。
终于,在精心照料下,三只小鸡和四只小鸭健康地长大了(某天气温低,我把那只全身金黄的专属鸭,逮到被窝里和我一起睡觉,半夜翻身时把它给压死了。唉,甭劝我,让我再哭一会……)。在一个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们家迎来了“大丰收”:鸡鸭共生了四只蛋。我手里握着温热的蛋,不顾上面还有点点斑驳的鸡屎鸭粪,凑到鼻子下边拼命地闻着,好香呀,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当时那种无比激动的心情和极度兴奋的神态,根本找不到恰当的语言和文字来形容。打个不太贴切的比喻吧,就像做了几十年的光棍,突然娶妻了,而且妻子还貌美如花。
妈妈没有食言,把鸡蛋卖了买肉给我们吃,鸭蛋则用坛子加冷开水加盐加香炉草泡成了咸鸭蛋。从此,我家过上了十天半个月有肉吃、隔三岔五有咸鸭蛋下饭的幸福生活。从此,我与咸鸭蛋结下了不解之缘,缠缠绵绵到如今。
岁月轮回,多少年过去了,我仍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吃咸鸭蛋时的情景。那是我六岁生日的晚上(至于为什么是晚上而不是中午,后来妈妈告诉我,白天怕其他馋嘴的小朋友看见,又没有多的咸鸭蛋,只能晚上关起门来给我过生日。为此,白天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子,以为大人忘记了我的生日。),妈妈足足煮了六只咸鸭蛋,还用红墨水在蛋壳上蘸了红点。这在当时生活困难的农村,简直就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奢侈行为。当那六只圆滚滚的冒着热气的咸鸭蛋端上木桌时,我像饿狼看见了肥美的小羊羔,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咔嚓一口咬下去,动作敏捷得让妈妈阻止都来不及。顿时,未剥的蛋壳混着蛋白蛋黄占满了我小小的口腔,咸香鲜的味道弥漫了我饥渴的味蕾。尽管蛋壳扎得我稚嫩的牙龈出血生疼,但那种脆脆的咸咸的香香的感觉,让我觉得它根本就是人间美味。更遑论蛋白的鲜、细、嫩和蛋黄的红、沙、油,那咸香软糯、回味悠长的口感,尤其撩得我黯然销魂、感激涕零。如果当时有手机,定能拍下我狼吞虎咽、满口黄白之物,噎得直瞪眼的窘样。旁边的妈妈一直红着眼框怜爱地看着我,轻轻地拍拍我的背说,儿子你慢点,别噎着了,这全是你的。可怜的妹妹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碗里的咸鸭蛋,把手指塞进嘴里不停地吸哒着,止不住的口水流到围脖上,打湿了一大片。她那羡慕嫉妒恨的无辜小表情令我至今难忘,深感愧疚。
那一次,我整整吃了五只咸鸭蛋,其中头两只都是带壳吃的。后面三只在妈妈的指点下,我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剥开蛋壳,像捧着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嗅了又嗅,舔了又舔,认真地小口小口地品尝,希望这种巨大的空前的幸福感能持久一些,再久一些,直到永远!由此,我养成了一种和大多数人不同的吃蛋习惯。估计好多人应该是像清袁枚所云那样吃:“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也就是用刀切成两瓣或四瓣进食;也有人把咸鸭蛋空的那头往硬处一碰,尔后剥开少许蛋壳,用筷子或小勺子一点点掏出来细嚼慢咽。而我一直是把整个咸鸭蛋的壳慢慢地全部剥去,其间对童年美味的那种幸福期待感一次又一次将我包围。剥完蛋壳,里面椭圆形的雪白赫然呈现在眼前。用手指轻轻捏住去了壳的裸蛋,闭上眼睛使劲嗅嗅,然后再一口咬去。哟嗬,鲜香嫩滑,咸淡适中,其中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哪。顺便说一句,现在我也偶尔嚼嚼蛋壳,权当回味和补钙了。我一直认为这样吃咸鸭蛋,应该是仅仅属于我的一种独特体验和享受,它源于物质匮乏的童年对美味的无比期盼,旁人是模仿不来的。
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随着包产到户和各种惠农政策的实施,老家的生活条件逐渐得以改善和提高。我家餐桌上也常常有各种好吃的东西闪亮登场:猪肉成了家常菜,鱼儿也被熬成汤,鸡鸭不时亮亮相,海鲜山珍来解馋,各种菌类凑热闹,疏菜瓜果打拥堂……这其中有一道铁定不变的菜,那就是妈妈泡制的咸鸭蛋。它永远红白相间、鲜香可口,留存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有人说,人的口味是在童年养成的,这就是家乡的口味,此话确实有道理。
再后来,我离开家乡求学、工作,在城里成家生子,年岁渐大,华发早生,心境已变,但心中那份对咸鸭蛋的痴爱仍不减当年。我学会了各种腌制咸鸭蛋的方法,也尝试了各种吃法。比如直接煮了下饭吃,和着蔬菜炒着吃,切成片夹着面包吃,伴着丝瓜烧汤吃,混着腊肉煎饼吃,碎成粉未熬粥吃……吃得酣畅淋漓,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兴高采烈,反正是怎么好吃就怎么着来。当然,这些咸鸭蛋都是我自己腌制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咸鸭蛋的质量和咸淡。有所谓专家说,咸鸭蛋是腌制品,吃多了会致癌。管他呢,又不是天天吃顿顿吃。人吃五谷杂粮生百病,这割舍不了我对咸鸭蛋的情有独钟。我以为随心所欲,随遇而安,也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早些年,每当我坐火车到外地出差时,定会带上几枚煮熟的亲手泡制的咸鸭蛋。窗外铁轨长长,火车轰鸣,快速前行;车内小桌上置一杯清茶,外加几颗滚圆的咸鸭蛋。无聊之余,亲手剥开一个来,食之咸香,余味悠长,回忆满满,幸福绵长。因此,我那枯燥乏味的漫漫旅途生活也渐渐变得生动起来。
往事如烟,晃眼间,三十多年过去了。在物质生活极度丰富的今天,小小的咸鸭蛋在我日常生活中从未走远。生活其实就是白开水,给点盐它就咸,给点糖它就甜。咸鸭蛋就是我平淡生活不可或缺的调味剂,它不仅满足了口腹之欲,更是我对童年那清贫而快乐的生活,一种深深的眷恋和怀念。
“幼时农家初相识,一见盐蛋便终身。痴情相看两不厌,喜怒哀乐伴平生”。笑中也有泪,乐中也有哀,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不过可以肯定,我和咸鸭蛋那种相看两不厌的“爱恋”将永远持续下去。如果给个期限,我要大声说,希望是一万年!
(图片:网络)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