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志强
那年,我刚过而立之年。那年9月的第一天,是新学期学生正式上课的日子。我带着几件简单的行李和日常生活用品到茶坪乡双电村小学开始了我的支教生活。
如今的我已届不惑,整整十年,弹指一挥间就从指缝间流逝。十年间斗转星移,经历了“2008”那场浩劫之后,那山已沧海桑田面目全非——听说双电村的石岭口山体大面积崩塌,坍塌的山石在肖家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听说学校边的小卖部没有了,店主雍叔一家举家搬迁;听说地震的时候双电村的学生都已到茶坪乡中心小学学习,我曾经的学生都很安好……
双电村属于山区村,地处龙门山脉,山势陡峭,发源于千佛山南麓的茶坪河穿流而过,水流湍急,蕴藏着丰富的水能资源,勤劳的双电人沿茶坪河修建了两座水力发电站。双电村因此而得名。
双电小学有一座新修的两层楼房,学校紧邻公路,门迎青山,背靠茶坪河,依山傍水。在我到双电村小学之前,因为缺少老师,村里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已经到离村十几公里的乡中心小学开始了新学期的学习,只留下一些六七岁的小孩子因为年龄太小,生活自理能力差,家长舍不得离得太远而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正常入学。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到来,这些幼小的孩子很可能要等到来年才会有入学的机会。
那一天,我和陪同到校的校领导和村干部到达学校时已经是当日下午三点。我们一行四人刚下车,就从校园里走出一群人——听说有新老师来,孩子们的家长早就带着孩子等在学校。看着家长焦急中带着渴望的眼神和孩子们纯真中带着羞涩的笑脸,我的心微微一颤——这里的乡亲们太需要一所学校,也太需要一个老师了。走进校园,干净的水泥操场,教室窗明几净。同行的村干部介绍我的寝室正对校门。走进寝室放下行李,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但是对于我这样一个只身一人来这支教的老师来说还是绰绰有余了。房间虽然已经很长时间没人使用,但是依旧干净、整洁,隔壁的厨房锅灶一应俱全。灶台后堆满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透过屋顶的天窗投射下来的阳光照在灶台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灶台上放着干净的碗筷,一袋米,一块熏得黑黢黢的山腊肉,还有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一切刚刚发生不久。我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我亲爱的双电村的父老乡亲,我将怎样才能报答你们的这份浓情厚意?只有铭记罢了,只有感恩罢了,只有勤勉罢了。
走出房间,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依然等在屋外,人群很安静,看着我这个新来的老师。在他们的眼神中,我读到了几分忐忑几分期盼。我既感动又愧疚,此情此景,我需要说点什么吗?我能够说什么呢?我默默地回到寝室,坐在窗前的办公桌前,拿出背包里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本和笔,在笔记本的封面郑重地写下:双电村小学2005年秋学生报名册,而后翻开封面,认真地写下——
肖文夕 女 7岁 双电村2组
黄继香 女 7岁 双电村2组
杨 冉 女 7岁 双电村7组
陈小青 男 7岁 双电村7组
……
肖文静 女 5岁 双电村3组
刘 鹏 男 6岁 双电村1组
……
报名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全校共12名学生,一个教学班,两个年级,一年级9人,幼儿班3人。看着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去的家长和孩子,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二天,晨光熹微,初秋的微露在路边的草丛留下晶莹的光点。我早早的起床,开始了跟从前不一样的生活——
清晨,我沿着崎岖的山路,享受来自龙门山的山风的抚慰,聆听鸟儿们快乐的歌唱;
白天,跟着孩子们无拘无束的学习、嬉戏,让我又回到曾经的儿童时代;
中午,为孩子们翻热从家里自带的午饭;
傍晚,送走散学回家的孩子,寻一塘山泉,荡涤一天的尘埃;
晚上,捧一本书,读一段美文抑或写几笔文字,抒写心中的感慨。
——最让人不能适应的,没有电视,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这里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讯手段就是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五毛钱一分钟的固定电话。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地流淌。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站在操场上等待孩子们陆续来到学校——每天早上的“等待”已经成了一种不能割舍的习惯。看着孩子们赶完遥远的山路,脸颊泛着微红地来到学校,心中总有一种爱怜——他们当中一大部分人居住在石岭口的双电村七组,山路陡峭,小小年纪,往往早晨四五点钟就要起床洗漱、早餐,然后带上午饭结伴而行,走接近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赶到学校——当他们赶到学校的第一眼,看到老师微笑着迎接他们的到来,对幼小的孩子们来说,别提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情了。
“老师。”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入耳际,“我爸爸说晚上请你到我们家去玩儿。”是黄继香——我更喜欢称呼她的乳名“香儿子”,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真是一个急性子,刚刚走到校门口就迫不及待地冲我喊着。说是“玩儿”,其实就是到他家吃晚饭。在山区,家长因为对老师发自内心的,最朴实的尊敬——这种尊敬源自对知识的渴求——邀请老师到家里去“玩儿”是最平常不过的。如果老师接到邀请而没有去“玩儿”,无论家长还是学生都被认为是一件“没面子的事”。
下午放学,香儿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领着我沿着起伏不平的山路向她家走去。正值仲秋时节,层林尽染,漫山跳动的红叶,红得热烈而奔放,犹如淳朴而粗犷的双电村百姓,想要掏出他们心中全部的热情展示给我看!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们终于来到香儿子家。这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居民家庭,木质的吊脚楼,庭院里一个竹篾编制的“烘笼子”里正烘烤着新收获的玉米。因为退耕还林,双电村的很多坡地都种上黄连、杜仲等山木药材,只在不多的河沟边的平地种上了一点玉米,每年“尝鲜”而已。那一晚,我尝到了香儿子的爸爸用在山崖上挖出的山药炖得喷香的山腊肉,感受到了香儿子一家浓浓的情意。这么多年过去了,香儿子和她的爸爸、妈妈,他们一家三口的音容笑貌还常常在我的脑海浮现……
冬去春来,2006年春学期开学不久的一个星期日晚上,我不足三岁的女儿突然生病发高烧,我和妻子连夜将孩子送到医院。第二天早上,看着躺在妻子怀里高烧不退的孩子,我的心如刀绞。一边是自己正忍受病痛折磨的亲生女儿,一边是几十公里外的双电村小学校十几个等着我上课的孩子——整个学校就我一个老师。学校就在公路边,没有老师的照看,孩子会怎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我多么想自己有分身术,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无论是走还是留,都是那么地令我为难。妻子是个明白人,对我说,今天是星期一,你还是到学校去吧。虽然有许多不舍和不忍,在处理完一些杂务后,我还是铁着心骑着摩托车离开了医院。临出发前,我打电话到学校旁边的小卖部,拜托雍婶在我没有能赶到学校前帮我招呼一下学生,告诉他们不要在公路上跑,注意安全。那一天,我赶到学校时,已快十点了。我赶到学校时的那一幕,至今想起来都令我感动——杨冉组织同学们沿着学校的围墙坐着,一个个手捧语文书,在初春的寒风中认真的读着: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看到我来了,孩子们一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问我——
“老师,你怎么又来了啊?”
“老师,你女儿好了吗?”
“老师,你怎么不在家里照顾妹妹啊?”
……
听着孩子们的问候,当时我的心理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孩子们,这时在医院里躺着的是我的孩子,你们也是我的孩子,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不知不觉中,一年的支教工作就要结束。2006年6月,学生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早晨,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这个留给我珍贵记忆的山区小学。当我推开房门,屋檐边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堆山货:土豆、竹笋、玉米,还有几块熏得黑黢黢的山腊肉——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一丝人影。看着这些“珍贵”的礼物,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亲爱的双电村的父老乡亲,你们的这份心意我怎么承受得起呢?我又怎么才承受得起呢?只有铭记罢了,只有感恩罢了!
时光荏苒,十年后的今天,回首那年,那山,那人——我的孩子们,你们应该都好吗?双电村的乡亲们,你们都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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