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宇(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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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跳
阵地经过几天炮弹的洗礼,早已改变了样子,大坑小坑,零星的弹片和崩裂的山石。我们的掩体也有所变型,到目前还影响不到我们的安全。明天又将有一百多发发炮弹向我们阵地飞来,我的生活也就像我的阵地一样,每天就这样承受着炮火的重击。
我的阵地,全长120米,四个人坚守。每天有一百多发炮弹砸向我们,最近的爆炸离我们也就十来米。先是冲击波扑面而来,头发都能吹立起来,而后一声巨响,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烟雾,一两秒后就听到掩体上像下雨一样的声音,尘土夹着泥沙滚落下来。时不时还能听到“嗖、嗖……”弹片从头顶飞过去的声音。只能感到大地好似要被震裂一样,一发,两发,三发……掩体里电台声、电话声、对讲机声,还有我们的报告声。“命中目标”、“隐蔽完毕”……又是一阵炮响掩盖了一切。
这就是我现在的真实生活。虽在和平年代,但我经历了别人经历不了的事。我是如此近距离地聆听炮火的咆哮,我是如此近距离感受炮弹的冲击,这一生知足了。白天怒吼的山谷已经平静,现在只能听见冰在吞食大地的声音。睡坑道的日子充满危险,但也有欢声笑语。夜已深了,从观察口看一看我的阵地,在朦朦胧胧中好似兽脊。我能感觉到阵地在呼吸,因为阵地与我的心跳在一起。
生命·生活·演员
阵地冷了下来,风儿奏着多情的旋律,战旗跳着灵动的舞步。几只老鼠在烧焦的土地上搜寻残存的食物,天上一只老鹰悄悄瞄上了这群猎物,一个俯冲下来,可能就会结束一只老鼠的生命。风在唱歌,我听不见老鼠最后的呻吟,战旗在舞动,我也看不见老鼠痛苦的表情。我坐在高高的工事上,看着雪山,我想把雪山看穿,因为我知道雪山后就是我回家的路。然而太阳挂在天边,嘲笑着看了我最后一眼,接着太阳就匆匆下了山。
群山没有了白天的傲慢,阵地仍然在我的眼前,被炮弹都没炸死或震死的老鼠,却在一转眼就玩完。刚才自己都在艰难地寻找食物,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从猎物变成了别人的食物,可能别人还会说你就是一废物。看起来很残酷,可现实就是这样,都是为了生活。为了生活,我们都在寻找食物,都可能被变成别人的食物。你我的生活中就是充满着血腥与格斗,只是我们嗅不到,看不见。一种生存本能的竞争,天天都在上演。你上岗了我下岗了,你失业了我就业了,你上台了我下台了……一场场血雨腥风,都在竞争的呐喊声中淡漠。看见的是所谓成功的浮华,听到的是落漠后的哀叹。新人在笑,旧人在哭,只有我的阵地,守着我的寂寞与孤独。
明天,不知道又有多少炮弹飞向我的阵地。坚守,承受阵地与我同在。高兴时在阵地上把酒当歌,忧愁时在坑道里暗自泪落。想家时站在阵地上,喊向雪山。只有雪山的回音,家,家,家……雪山也开始哭泣。老鹰还在上空盘旋,老鼠依然还在冒着生命的危险。人生的一幕幕活话剧在阵地上上演。风是交响乐的总指挥,战旗随着音乐跳得更狂更欢,大自然才是这一切的总导演。我仍然坐在阵地上,掏出一支烟,在风中点燃。再看群山,我只想当一名观众或是看客,我不想去当这活话剧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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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鸟事·方便面
一个人躺在高高的工事上,享受着夕阳的余温,聆听着风那悠扬的歌声,闲看云彩飘过的痕迹。他们几个下山拉给养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突然想起电视里的许三多,嘿嘿……少了几个人说话,一静下来静得吓人。因为山上的野狗已经在这晃了几圈了,又想到晚上在我们这里偷吃的。我都想给它说,你走吧!我都好多天没吃肉了。可惜它又听不懂。可它比我聪明,一看见我们的车下山了,就知道是去拉吃的。我也想把这只野狗收编,可它身后还有一群呀!它愿当犬王,也不愿给我当奴隶。从某个角度讲,它比我自由,它比我有威信,它身后还有一帮兄弟。它一天只为吃奔波与忙碌,我一天在为什么呢?这只野狗目前比我幸福。晃了几圈野狗走了,可能是来看地形的,等着晚上下爪吧!
看向远方的路,车都还没有回来,今晚又是温水泡方便面了。两只鸟停在了阵地上,应该是在耍朋友吧,离我只有七八米远,我分不出哪只是雄哪只是雌。就是放在我眼前我也分不出来,都怪我动物世界看少了。两只鸟一唱一和,一只在叫一只在笑,一只在唱一只又在跳,把我的阵地当舞台了。哟,还想进一步的动作,捡石头将两鸟赶跑。天都还没有黑,你们想干什么?我这是阵地不是你们的床。我也太大惊小怪了,不就是两只鸟在阵地上办点鸟事嘛!就是鸟事要现场办,我又能看见什么?两只鸟嘲笑我飞跑了。路上还是没有车的影子,吃温水泡面的机遇越来越大了。
夕阳快成了残阳,风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哭泣,云也快走到路的尽头了。远处尼姑庙里的尼姑也出来打水了,身影被残阳拉得好长好长。藏民赶着自家的牛羊通过我前面的大草原,贪吃的牛羊还一边走一边吃。藏民挥动牧鞭打了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意思应该是说:给老子还吃,快点回家吃晚饭。我不懂藏语,牧民说的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猜的。
路上终于起了烟尘,说明有车了。瞪大眼睛,取出望远镜,原来是藏民骑的摩托车。失望再一次涌上心头。野狗走了,办鸟事的也飞了,牛羊也回家了,连尼姑都开始上晚自习了。哎!一个人的寂寞,两个人的错。怎么我唱出这句歌来了?算了,下阵地进坑道,找温水,泡方便面。再唱狼快来了。肚子开始唱了,先解决温饱问题——方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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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 蛋
今天终于休息了,一个月超强度满负荷的劳作,我已经快步入崩溃的边缘。好在我是人不是机器,好在我有思想有灵魂,好在今天休息。阵地上出奇的宁静而没有致远,只有那永不休息的太阳在烘烤大地,一点清风根本降不下来的凉。
吃了一个月的冷饭和泡面,就是能喝上一口热水那也叫奢望。翻翻储物箱,能生吃的都被一扫而光,只有几个鸡蛋还在闪闪发光。吃掉它,必须干掉它。生吞有一点残酷还有一点血腥,不吃又对不起自己的胃子。取出工兵锹挖灶,我以前为什么没想到呢?这是海拔4800米的高度呀,挖得我缺氧,再看一看鸡蛋,一脸的嘲笑。“想吃我,没那么容易!”我心里只有想,别跟我扯蛋,吃你的时候就知道谁厉害了。我晕,没柴呀!一拍脑袋,我有才呀!在山上捡牛屎。看你给我操蛋,还吃不了你。
根据平时对牛的观察,沿着牛走的路线,我是牛人而不牛B,只能在山上捡牛屎。平时牛经常在这一带出现呀,怎么就没牛屎呢?明白了,在这个连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让牛拉屎有一定的难度,但回头看看那几个扯蛋的鸡蛋,它们很蛋定,可哥哥我越看越蛋疼!发现牛屎!
有了灶,有了柴,虽然是牛屎但也能帮助我消灭这群所谓的“坏蛋”。取出行军锅,不知什么时候被弹片穿了几个孔,通过锅底能看见太阳。鸡蛋在太阳下笑得更加灿烂。看着锅,再看天,再看蛋,再看那一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牛屎,呼吸再也无法平静。我他妈的真想操蛋。脚下一滑,碰着一个金属物。天不灭我啊,地不收我啊!几个被我吃空的罐头盒出现在眼前。真是只要心情好,垃圾都是宝。这不是锅是什么?这时的鸡蛋在我眼里已经是敌人,已经是坏蛋,看我怎样收拾你们。
牛屎是不好烧着的,都用了半圈卫生纸了,牛屎就是不给力呀,罐头盒在火上还是凉的。这锅也不带劲,只有锅里那半瓶矿泉水有一点动静,那都是风吹的。不管那么多了,放蛋进去,也不管这锅脏不脏,反正蛋有壳。撅起屁股吹火,一股草的芳香从牛屎燃烧的烟雾中飘了出来。终于燃了,有希望!一会儿又是一股泥的味道从锅中飘了起来,没洗锅里面有泥。吹火,什么叫燃气灶?边生火、边吹气就是“燃气灶”。在锅里捣蛋,绝不会跳蛋,锅小嘛!也不管蛋疼不疼了,哥哥到想看是我淡定,还是你蛋疼。
对了,我那不是还有没喝的茶叶吗?取之而来,放了下去,研究一下茶叶蛋是怎样炼成的。茶的味道,草的味道,泥的味道,还有我的味道,统统变成蛋的味道。没机会在这里扯蛋,也没时间在这里操蛋。吹火,等会还要捣蛋。气泡在锅里跳舞,火在灶里跳舞,心在我胸中跳舞。熟了没有呀?味道进去没?烟已经熏得我看不清蛋了,只能听见锅中的蛋疼,蛋在锅中挣扎与撕咬,我只能看见火在欢笑、水在咆哮,还有我这颗不死的心在狂跳。
生命是短暂的,火快灭了,水也平静了,蛋也不闹了,人生不过如此。从好蛋变坏蛋,从扯蛋到操蛋,时不时还捣蛋。每个人都有蛋定和蛋疼的时候。吃着自制茶叶蛋,没有牛屎味,没有草味,没有泥味,更没有茶味,只感觉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在里面了。
火已成灰,水已煮干,蛋只剩壳,只有那还有余温的“燃气灶”和那快烧变形的用罐头盒做的锅。拍拍身上的泥土,抬头看一看天空,天,地,我,人生的五味瓶在胃里翻滚。
终 结
暮色浅黑悄悄来了,天地在朦胧中连成一线,它们想在夜色中解决白天的恩怨。也许天边的那一道闪电,可能将是今夜激战的导火线,轰轰的雷声也在击鼓呐喊,只有那狡猾的风,在战场上东游西窜,真把自己当成了信息员,在那上窜下跳,好似天地间只有它才会表演。天把脸黑了下来,升起的月亮最多也是照明弹;地把脸也紧崩着,燃起的炊烟最多也是在施放烟雾弹。闪电再一次发出信号弹,雷吹响了集结号,风更加疯狂与魔幻,吹晃动了月亮,也吹乱了炊烟。只有云不听它的,仍然留在了天边。
这就是我阵地上空的表演,天与地都很纠结与茫然,他们不知为谁而开战。天与地是永恒的,战争也是有的。天排出雨阵,地就排出烟阵。烟雨真人秀要在人间。所以,人间的事看不懂也弄不明。天与地是悲哀的,他们的表演虽然很给力,但很多都是人类自己造成的。天完全黑了下来,地再也没了生机。人类对自然的破坏还在继续,只有那些在黑暗里的生物在窃喜,因为他们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天与地无法做证,闪电没了力气,雷声也哑了脾气。风还是疯,疯还是风,游戏在天地。
是谁在拉我的衣襟
回头望去
恋恋不舍的秋风
是谁在当我的步履
低头俯瞰
坚守阵地的顽石
是谁在让我的眼潮湿
环视四周
雪山祝福地耸立
离开了
这熟悉而陌生的土地
带不走秋风的柔美
拾不起顽石的刚毅
只有雪山的祝福
伴我漫漫征程
离别了神圣神秘神奇的风景
离别了勤劳智慧质朴的村民
离别了我熟悉而陌生的土地
跟秋风再一次握手
跟顽石再一次低头
雪山,再见
草原,再见
阵地,再见
(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王 宇,驻藏某部普通而平凡的战士,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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