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华德：《净 土》

                   作者   赵  华  德

天，仿佛被人捅破了，暴雨如注电闪雷鸣，如千军万马的急行军肆无忌惮的地俯冲而下，好像要把匆匆行人单薄的雨伞戳成窟窿。街面上的积水已汇成小河肆虐地四处奔流。清河小学的操场上已经成了汪洋大海，水面上的垃圾浮沫来回地奔跑。校长周敬之倚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焦急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他盼望着这两天两夜没住点的暴雨快点停下来。

    三楼大会议正在召开廉政清风进校园动员会。全校教职员工一百多人把个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周校长首先作了动员讲话，他从共产党的兴衰，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希望的高度高屋瓴地阐述了党风廉政建设的重大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他要求全校教职工从现在做起，从自己做起，从小事做起，先自查自纠，下一步就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他说，一定要把我们清河一小建成一所团结和谐风清气正的市级校风示范学校，要为孩子们快乐成长营造一方净土！

    接下来是副校长张涵对廉政清风进校园工作作具体安排。当周敬之在外面走廊上抽完一支烟回到会场，张副校长正义正词严地讲我们要依法治校，依法执政。要让学校成为宣传党风廉政建设的阵地。他滔滔不绝地讲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应遵守的师德规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顿了一下，向会场环视了一周，然后放慢了语速说，现在我们学校有个别老师利用节假日接受学生家长请吃，收受礼物，甚至还有人启发学生家长请客送礼，给我们学校的声誉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一石激起千层浪，会场上马上就躁动起来，老师们在下面纷纷议论起来。

    这时，周敬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大家现在不要议论，张副校长列举的现象虽然只是少数，但在我们学校这些现象毕竟是存在的。我曾经听个别老师炫耀地说，你看我天天抽烟，但我很少买烟。我经常喝酒，但我基本上没有买过酒。我家里的鸡蛋全是别人送的土鸡蛋。包蛋么，就像洋芋疙瘩一样到处都是。还有人说，你看我的娃儿都读幼儿园了，我还没有给他买过衣服，学生家长送的都穿不完！这些都属于不正之风，必须要加以制止！这时，会场上安静下来了，大家面面相觑。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学校工会主席陈康接着讲，我们要利用工会活动时间开展“在神圣的讲台上”师德师风比赛、“清风润校园”廉政文化征文活动、美术书法作品展，最后，每个人都要写一份心得体会。适当的时候我们要进行一次廉政文化进校园文艺演出。我们要大张旗鼓地营造一个风清气正的校园文化，让人民满意。让家长放心。让学生成才。接着他讲了各项活动的具体时间安排。教师会开到下午6点才结束。

    第二天，雨停了，风住了。一轮灿烂的朝阳爬上了校园的树梢，校园里书声琅琅。早读时，六.一班班主任林依然站在教室门口一边看着学生读书，一边和六.二班班主任陈贻慧说昨天下午开会的事情。林依然说，我晓得，昨天周校长含沙射影地在说我。去年有一次，期末考试后，我们几个班感觉得学生考得好，就到农家乐去庆祝一下，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我是说过我的娃儿读幼儿园了，我还没有给他买过衣服。我的父母、公公婆婆、亲戚朋友就买得不少，学生家长也有送的，这难道错了！陈贻慧说，就是。再说我们平时好辛苦，70多个人一个班，一天课堂作业、练习册、家庭作业，把你忙得不亦乐乎。70多个作文本抱来，把你改得没法！这头学生安全重如泰山，那头教学质量重中之重，要求越来越高，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我们每天工作在12小时以上，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我们这根弦都快要绷断了！

    正说着，一个学生家长怒气冲冲地大踏步地冲上楼来，一边走，一边说，我不怕，我要找校长！我的娃不是一碗米养大的，他凭啥子要打我的娃！说着已经来到校长办公室，见校长正和副校长、工会主席商量工作。他一步跨进去，拍着桌子说，校长，你们老师凭啥打我娃？工会主席陈康立即陪着笑脸说，这位家长，有啥事不着急，慢慢说。一边给他让座，一边给他倒开水。张涵也笑着说，你慢慢说，如果是我们老师做得不对，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这时，家长好像要跳起来了，指着周敬之说，校长，你去看，我娃娃的手都肿了！这时，周敬之铁青着脸，他看着眼前这位火气特旺的家长，感觉到他的句句话语像刀枪像子弹直戳他的心窝。他既不敢和家长说硬话，又不能随便表态。因为家长正在火头上。形式已进入白热化阶段，他的任何一句不妥的话都会成为引爆炸药的导火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一边起身走向家长，一边在思考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他走到家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慢慢说，你的孩子是哪个班的，我们问清楚情况再说，好吗？他转身对张涵和陈康说，我们的工作等会儿再说，他拍着家长的肩往外走。家长见周校长态度和蔼，就往教室走。他气冲冲地说，五.一班，李老师把我娃的手都打肿了！刚来到教室门口，周校长问，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王成！家长说。正说着，一对老年夫妇也急匆匆地赶到教室门口。家长说，爸，妈你们也跑来做啥？老人没理他，冲着教室里喊：成成，成成！这时，早读刚下课，走廊上聚满了老师和学生。班主任李强正在教室里写小黑板，听到喊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教室门口，一看校长一脸严肃，三个家长怒发冲冠，一大群学生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李老师。他心里明白了七分，向教室里迅速扫视了一圈，说，王成还没有来。

    这李强30出头，在清河一小工作已近10年，共产党员，大学本科，一直担任小学高段语文教学带班主任。他带班效果一直很好，期末统考学生成绩一直名列同年级前列，学生、家长都满意。去年还被评为县优秀教师。他怎么会捅出这样的漏子呢？周敬之正纳闷，两个老人一听王成没来学校，一拍大腿，天呐！我孙儿到哪里去了？我要跟你老师要人！说着就要冲向李强。说时迟那时快，周校长一个箭步站到了李强面前拦住了两位老人，一脸正气地说，这是学校，不要乱来。这件事我们调查清楚了再说！王成的父亲看校长态度软中带硬，便对老人说，爸妈你们回去吧。副校长张涵大声说，同学们都回教室去。家长请到校长办公室把情况了解清楚了再说。

    上课铃声响了，同学们一哄而散奔向各自的教室。一行人来到校长办公室。周校长对王成父亲冷静地说，王成昨晚在家吗？在，王成父亲说。两位老人忙着说，今天吃了早饭就到学校来了！周校长沉着地说，你们先电话联系一下你们的亲戚朋友，看在那里没有。对张涵说，张校长你马上安排五.一班的其他任课老师分头到街上网吧、游戏厅看一下有没有。对李强说，不要着急，等学生找回来再说。李强胆怯地说，好。

    第一节是数学课。李强马上骑上自行车快速地到小镇各网吧游戏厅找了一圈，这时网吧游戏厅还没有人。他想，王成会不会到河边玩去了？到河边一看，没人。只见河水汹涌澎湃，浊浪滔天。因为接连下了几天大雨，据永昌水文站水情记录,这两天灾害性特大暴雨雨量达到454毫米。滔滔的河水裹挟着石头泥沙树木杂草气势磅礴一泻千里，滚滚的浪涛声震耳欲聋。河水咆哮着一次次猛烈撞击着桥身，奋不顾身地冲击着桥基，企图野蛮地掏空桥墩。沿河1000多米河堤已被它疯狂地撕裂了。远处偶尔传来阵阵闷雷声。李强越看越害怕。他望着浑浊的河水，心里不断地祈祷：王成千万不要出事！

    李强望着河水叹了口气，掉转车头急速向福山奔去。王成会不会跑到福山上去玩了呢？以前他曾经听说过有学生逃课就跑到福山上玩去了。他把自行车当飞机地开。几分钟就来到福山脚下，上山的路很陡无法骑行，他就用力推着自行车吃力地往上走，登上羌王城放眼望去，十二座山峰高高低低郁郁葱葱悬崖峭壁古树参天，只听见一阵阵烦心的长长的蝉鸣声。哪里去找王成的影子！李强本来就有胃疼的毛病，这时觉得胃更加难受！

    晚上，校长办公室灯火通明，学校党政工一班人、五.一班任课老师、王成的父亲正紧急地商议寻找王成的办法。周敬之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妻子沈雪飞打来的。电话那头妻子焦急地说，爸在卫生间绊倒了。你赶快回来！只听周敬之抱歉地说，雪飞啊，我这里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这时没法回来。这样，我马上给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请你理解。救护车马上就会到，说不定比我还跑得快比我起作用。好，就这样我挂了。说着，他马上叫了救护车。

    沈雪飞和周敬之是大学同学，都是四川师范学院毕业的。沈雪飞是师院的文艺活跃分子、团支部书记，是师院的一枝花。在师院追求沈雪飞的男生超过一个排。她却把橄榄枝抛向了做事一贯沉稳低调的周敬之，他书法、写作、乐器都是全校有名，特别是小提琴拉得最好。同学们戏称他是书法家、作家、小提琴王子。大学毕业后，周敬之被分配到清河二小教书，沈雪飞被分配到县中学教书。周敬之在清河二小由教师到教导主任、副校长。10年前调清河一小任校长。沈雪飞结婚后为了照顾家庭，申请调到了清河二小。有人对沈雪飞说，你老公在一小，你也该调到一小啊，她说我才不去呢。他那个牛脾气，我去了，如果有一点做得不满他的意，别人不好说，他就会拿我开刀。杀鸡给猴看杀一儆百。那我就成了他的活靶子出气筒，那多冤啊。所以沈雪飞一直在清河二小。

    会议持续了很久。王成的父亲说，报警吧，让警察帮忙找。周敬之立即给清河派出所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说，按规定，人员失踪要满24小时才能立案。不过，我们可以给清河镇各治安室说一下，请他们帮忙留意一下。

    第二天，仍然没有任何关于王成失踪的信息反馈。这可急坏了周敬之，他几乎一天屁股没有挨板凳。他首先向县文教局报告了学生王成失踪的情况，又到镇政府汇报了学校寻找五成的具体做法。中午到县电视台商议在电视台发布寻人启事的事，又派李强和副校长张涵到网吧、游戏厅、福山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去找，始终不见踪影。

    早上李强喝了点稀饭，中午胃疼啥也没吃，这两天又累又急快要支撑不住了。周校长看着李强憔悴的面庞心疼地说，李老师，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我们顶着。你就在班上照顾好学生，我们行政上几个人分头去想办法。

    两天过去了，毫无所获。王成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周敬之想，王成会不会乘车到了外地？要是这样就摊上大事了！他马上电话联系了王成的父亲。王成父亲说，我们的亲戚都在一个村，外地没有亲戚。再说他身上没得钱，他也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甚至连县城都没有去过。

    晚上，周敬之、张涵和李强来到王成家。王成的父亲不在家。他的父母给周校长他们讲述了他们的家庭情况。

    说起王成这一家写本书都要不完。王成的父亲是独生子，从小父母对他百依百顺。在农村养个儿子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所以他从小就玩劣。读书不行，经常和人打架。大了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事，女方一打听，打牌喝酒游手好闲，人家不干了。这样说了好几家最终都黄了。最后托远房亲戚介绍了个大山里的姑娘，相貌一般但很勤快，人家看他是清河场口边的人便答应了。第二年便生下了王成，但他恶习不改，还嬉皮笑脸地说：春乃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又冷，收拾书箱好过年。父母说他也不听，家里越搞越穷。2008年大地震，房子垮了，政府发了帐篷。国家给了农房重建补助款两万多元，他当天就拿去打牌输了好几千。那天晚上父子俩大干了一场。他才把剩下的一万多元交出来。后来在信用社贷了三万元，才勉强修了这四间平房。老两口住一间，小两口带儿子住一间，厨房一间，一间做堂屋。房子修好后，他照样天天打牌喝酒。前年老婆觉得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到法院起诉离婚。法院判了准予离婚，王成的妈主张要孩子的抚养权，法院支持了。王成的爷爷奶奶在法庭上双双给儿媳下跪，请求把王成给他们留下。他们想到儿子已经40岁的人了，并且又懒又馋，怕是这辈子再也娶不到媳妇了，王家要绝后了。媳妇看到公公婆婆泪眼婆娑悲痛欲绝的样子心软了，想到平时公公婆婆对自己还是比较好的，想想自己以后再嫁也是可以再生一个孩子，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离婚不久她就改嫁到连电话都打不通的大山里去了。

    从此 王成的父亲更是天天借酒浇愁，家里的啥事他都不过问。看着微弱灯光下两位身体羸弱满脸沧桑的老人，周敬之心里酸酸的。在回学校的路上，周校长对张涵李强说，明天你们照常把学校各项工作搞好，我一个人到文教局去，一是去说明情况接受处分，二是去请示看领导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天又下起了小雨，一阵晚风吹来，虽是六月天，但还是感到有些凉意。周敬之望望天空，一大片乌云正一个劲地往南边流动。俗话说“云跑南，打烂船。”明天可能又有暴雨，他竖起了衣领快步往家赶。

    回到家，妻子沈雪飞不在家。他才想起父亲绊倒的事。他马上给妻子打电话。妻子说父亲股骨头骨折，照了片，进行了各项检查。医生说父亲已84岁高龄，要观察几天才敢手术。他连忙赶到医院，他要妻子回家休息。沈雪飞说，这两天你们学校的事情多，你还是回去吧。我在这里能行，明天我去向学校领导请两天假。他只好回到家里。周敬之躺在床上辗转反側思绪万千。他把这两天以来发生的事细细地盘点了一下，想理出个头绪。李强一贯带班有方，他怎么会打学生呢？王成现在到底到哪里去了呢？他头脑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他又想到父亲，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父亲才30多岁和妈妈一起在青山乡小学教书，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姐姐9岁，我6岁，妹妹3岁。姐姐读三年级，学校学生中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参加了组织的手臂上就戴一个红袖套。姐姐也想参加，老师要求必须要背诵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才能够加入红卫兵组织。一天，老师问她晚上在家读没有，她说，我妈妈说家里没有煤油（那时没有电灯，用煤油灯照明。那时每户每月只供应半斤煤油。）了，明天白天读，不准我晚上读。就是这一句话，后来妈妈多次被拉上会场批斗。说她不准孩子读毛主席的书。7月全县教师集中学习，妈妈又多次被押上台进行反复批斗。终于有一天这头不能承受生命之重的骆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一次批斗会后，她趁着夜色从会场后门直奔大河，把年仅35岁的宝贵生命投向了滚滚波涛。她把三个孩子丢给了爸爸。

    母亲死后，周敬之的父亲以他每月20多元的工资艰难地维持一家四口人的生活，并且从中心校调到偏远的村小。为了维持生活，早中晚父亲总要带领孩子们到处去捡生火煮饭的柴禾。其实就是捡些树叶、纸屑、甘蔗皮、冰糕纸、杂草根等。为了省柴，煮饭时提前一节课把米用水泡到，这样容易煮熟。父亲在学校旁边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些菜，没有菜吃的时候，桌上放一碟盐。日子就这样艰难地挪动着。

    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一天，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到大队检查大战红五月情况，顺便到学校乘凉，看见父亲在黑板上写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这位主任说，这还了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你也敢怀疑？再把母亲的事情结合起来，说父亲是在为畏罪自杀的母亲喊冤叫屈。第二天就叫他停了课，定为反革命分子，到中心校接受劳动改造。打扫街道、翻房子、扫厕所、埋死人，一切重活脏活凡是没人愿意干的都叫他干，胳膊上戴着一个写有反革命分子的白布袖章，经常被押到会场批斗。

    有一次，父亲戴着两尺多高的高帽子站在台上被批斗，一个造反派说他做喷气式（低头朝下，两手朝后向上）姿势不合格，一扫腿把他踢下两尺多高的舞台，腿摔伤瘸了好几个月。

    一个寒冬的夜晚，雪下得特别大。父亲把我们三姊妹叫到一起，眼里噙着泪花声音哽咽着说，孩子们，你们以后都要听姐姐的话，不要打人，不要惹事，好好念书。我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都懵里懵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们听到外面闹嚷嚷的。姐姐叫我们快起来，我们看父亲不在。一会儿只见父亲被几个人搀扶着走回来。后来听大人们说，早上父亲跳进了两米多深的屯水田。因为他穿着棉袄，所以没有沉下去。恰好被过路的人看见了，急忙用竹竿把他拉到田埂上。好心人说，你看，你走了，这三个娃娃咋办？父亲流着眼泪说，我实在没法活了啊！

    后来，父亲想自己已经被打成反革命分子，迟早有一天会被开除教师队伍，到那时拿什么来养活一家人？于是他买了剪子、推子等理发工具学习理发；他还买了锤子、钉子、鸭脚板（一种修鞋工具）学习修鞋。好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给他平了反，摘了帽子。那天，父亲第一次喝醉了！

    后来，周敬之读了小学、中学。1977年恢复了高考，他顺利地考入四川师范学院。经过严冬的人才知道太阳的温暖。他在大学学习非常刻苦。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清河二小，他工作格外认真。他带毕业班语文，为了复习，他把小学一册到十二册12本书的生字全部用钢板蜡纸刻写油印出来。指导学生注音组词解词造句找形近字同音字。这些他都亲自做一次。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年他的学生取得全县统考平均成绩第一名。他从教研组长、教导主任、副校长到清河一小校长。他对学生和蔼可亲，对老师平易近人。多次被评为市、县优秀校长。现在遇到这样的事情，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办！

    周敬之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天亮了。他一骨碌翻身起床，简单洗漱后匆匆地出了门。他一边走一边给妻子沈雪飞打电话，告诉她要她在医院食堂买点饭吃，自己在路边店买俩馒头吃了，要到县文教局去汇报工作，并再三叮嘱照顾好父亲。

    天，阴沉沉的还没有下雨。他想应该先到学校去巡视一下。

    操场上孩子们在快乐地做着游戏，教室里传出琅琅的读书声，整个校园充满了欢声笑语。

     他走进办公室，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的手机响了。是李强打来的。电话那头李强激动地说，周校长，王成来了！

    王成来了！他放下茶杯大步流星地往五.一教室奔去。

    教室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只见讲台上站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生，书包放在讲桌上，讲桌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周校长走进教室，弯下腰，摸着他的头和蔼地说，你叫王成？嗯，男生胆怯地点点头。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王成深深地低着头，泪水从脸颊流下来。这时，一个女生大声的说，那天下午，王成把他前排陈明的一只鞋丢到学校厕所粪坑里了。李强转身轻声地问王成，王成不语。又一女生说，那天下午陈明的鞋子被雨淋湿了，上课时他把鞋脱下来放在椅子下面，王成用脚勾过来一只，藏在他衣服里，下课时他假装上厕所就把鞋子丢到粪坑里去了。周校长轻轻地拉着王成的手说，你为啥要把同学的鞋丢到厕所里？一男生抢着说，他抄陈明的数学作业，陈明告了老师，他想报复！周校长说，他拿起讲桌上的塑料袋问王成，这是什么啊？王成小声地说，那天我怕数学老师批评我，我就给我爸爸说老师打了我手板儿。我想我妈，那天吃了早饭我就到我妈那里去了。我给我妈说，我们要放两天假，我想来看你。我看到李老师经常胃痛，我就在大山里扯了些医胃痛的药。对不起，我让老师担心了。

    李强一把把王成搂在怀里，满眼噙着泪花。好孩子……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把它那金色的光辉洒向大地，洒向山林，洒向校园的每个角落。阳光透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校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周敬之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下午，六.一班举行了廉政清风进校园主题班队活动。内容丰富多彩，有舞姿优美的舞蹈，有声情并茂的男女生合唱，有风趣幽默的相声。还有同学们自编自演反映小学生中不良行为的小品《买作业》。它写一个家里很有钱的同学不想做作业，请别人代做。做一次数学作业给5元，写一篇作文给10元。期末考试他得了0分。小品《闪亮的红领巾》赞扬了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少年。

    最有趣的是林依然老师为学生写的朗诵诗《骏马生日快乐歌》。这个班73名学生，有68名学生都属马，都是12岁。林老师就为同学们举行了集体生日庆祝活动全班同学集体朗诵道：

   今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今天，一个硕果累累的季节

   十二支蜡烛同时亮起

   十二支蜡烛照耀崭新的前程

   七十三颗童心一齐跳动

   七十三张笑脸一起歌唱

   生日，一个多么美好的字眼

   集体生日终生难忘的聚会

   十二个春夏秋冬

   十二个寒来暑往

   父母为我们的成长历经千辛万苦

   衣食住行处处为我们劳神操心

   冷暖寒热时时装在他们心里

   这海一样的深恩我们怎能忘记

   老师，为我们的远航张开风帆

   急流险滩老师为我们指引航向

   学习的艰辛，老师为我们拨开乌云

   生活的困惑，老师为我们指点迷津

   老师为我们付出得太多太多

   多少个日日夜夜

   多少次风风雨雨

   无微不至的关怀

   殷切深情的希望

   我们将永远深深地铭刻在心间

   跳动的烛光是我们欢乐的笑脸

   生日快乐歌是实现伟大中国梦的起点

   我们是一群驰骋草原的骏马

   我们是翱翔祖国蓝天的雄鹰

   为了明天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我们将永远把生日快乐歌唱响

老师还为孩子们准备了两个特大的蛋糕让73个孩子分享。孩子们在欢乐中受到了一次深刻的廉政清风进校园的教育。

  晚上，周敬之回到家，妻子沈雪飞已经回来了，儿子周剑也回来了。他听说爷爷摔伤了，专门回来看望。周敬之看见父亲躺在床上很是惊讶。妻子说，经过医生全面检查，爸的伤不是很重，并且他年事已高不适合手术，建议回家休养保守治疗。

  晚饭过后，儿子忙着回学校去了。儿子今年28岁，子承父业，师范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县中学教数学。儿子至今还没有女朋友，周敬之不着急，沈雪飞倒是有些着急，见面就要问啥时候把女朋友带回来，你年龄不小了！周剑总是笑着搪塞：快了，快了。好事不在忙上，久等必有一貂蝉！

  周敬之到父亲床前和他说了一阵话，安慰他好好休养，然后在客厅看电视。这时沈雪飞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只见她身上裹着一条粉红色浴巾头发还湿漉漉的。虽然妻子也是快50岁的人了，但她自身条件好：身材好皮肤白皙体形丰满曲线优美，两条修长的大腿白里透红，在灯光的映照下更加透出一种成熟女性诱人的魅力。周敬之看得欲火中烧，恨不得马上抱住妻子干一遍那事。他走上前去搂住她就想亲吻。沈雪飞笑着推开他说，去，先去洗洗再说。看你忙得，好几天都没洗澡了！周敬之乖乖地走进浴室。

  干完那事。周敬之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这回一个王成简直把我吓惨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依我看学校教育也是一根高压线啊，稍有不慎一旦触摸到这根高压线，不死也要叫你脱层皮！沈雪飞躺在周敬之臂弯里说，谁说不是喃，教书这个行当收入不多，要求不少。前途不大，责任不小。前年新桥中学因为收每个学生10元钱作考前复习资料费，一票否决，校长立马下课了；去年安平小学因为一个村小老师猥亵一名女生，这名老师被逮捕了，校长直接就被免职了。现在电视上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宣传，要给学生减负，三年级以下学生不布置家庭作业，小学一律取消各种考试。我们何尝不想，这样我们要轻松好多，实际工作中能行吗？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转轨提了十几二十年了，行得通吗？你们这些校长以考试成绩给教师排名次，文教局要给各学校排名次，市里要给各县排名次。你敢放下考试这根指挥棒吗？一张考卷定终生的现状在短时期内是改变不了的。要想得高分必须时间加汗水，实干苦干加巧干。放眼望去，哪所学校不是这样做的？“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这是永恒的真理！

  周敬之抚摸着妻子的秀发说，你说的都对。在其位谋其职。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能上面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做。真的不给学生布置家庭作业，家长答应吗？一面要减负，一面要分数。真是他妈的扯球蛋！

  沈雪飞说，仔细想想，人这一生究竟为了什么呢？你看我们一晃五十了，还有多少光阴呢？所以有人说：零岁觉得有奶吃真好，十岁觉得有糖吃真好，二十岁觉得漂亮真好，三十岁觉得年轻真好，四十岁觉得当官真好，五十岁觉得有钱真好，六十岁觉得悠闲真好，七十岁觉得没病真好，八十岁觉得活着真好。钱多钱少常有就好，人丑人俊顺眼就好，人老人少健康就好！所以我觉得工作尽心尽力就对了。我的座右铭是：优生也教差生也教一视同仁人尽其才；状元亦教孙山亦教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周敬之说，横批：乐在其中。

  周敬之说，我们当老师的应该对每个学生负责，一个班一个学生成绩不及格，不合格的占百分之一点多，而在家长面前就是百分之百。我们把学生比作花草，有的花期早，它就开早。有的花期晚，它就开得晚。你看有的春天开花，有的秋天开花。有的永远都不会开花，因为它可能会长成参天大树。教育应该使提供的东西，让学生作为一种宝贵的礼物来享受，而不是作为一种艰苦的任务要他来负担。所以，我们的责任就是要让校园里的每一朵花儿都开放，每一只鸟儿都歌唱。每一个学生就其天资来说都是诗人，只要在教学方法上打开创作的源泉，就能使诗人的琴弦发出美妙的乐声。你说是不是？沈雪飞使劲亲了他一口，一下翻到周敬之身上说，你太有才了！奖励你，再来一遍！他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身心愉悦、酣畅淋漓。

  早读课时间，行政领导一班人到全校各个角落巡视了一遍。从清洁、安全、早读纪律、老师到岗情况都作了记载。当看到学校工会办的“廉政清风进校园”教师心得体会文章时，突然，周敬之看到一篇题为《我的体会》第一句是：“通过白查白纠我提高了认识。”他想“自查直纠”怎么写成“白查白纠”呢？是笔误还是有意为之？一看署名是杨久鸣。这杨久鸣是我们学校的老教师了，教龄快30年了，现在还没有评上中级职称。老婆在农村，只养了一个儿子现在还没有结婚，一直在浙江打工。家里老母亲体弱多病。杨老师年轻时工作还是很有能力、有魄力。在中心校带班数一数二，他带的班班风正、学风好。学生考试成绩在全乡一直名列前茅。多次被评为县、市优秀班集体。周敬之在清河二小当教导主任时，还专门请他到学校为毕业班老师作学生毕业总复习方法指导，得到了大家的高度赞扬。后来听说他跟校长关系不好，被调到离清河镇十多里远的一所偏远山区村小。这下杨老师郁闷了，学生考试成绩一落千丈，名次一直靠后。

  据个别老师说那是十多年前，前任校长做五十大寿，全校老师都前去祝寿。恰好那几天他妻子在县医院做阑尾切除手术，老母亲身体不好没法去照顾，儿子在浙江打工路太远没法回来。杨老师请了几天假在医院照顾妻子，他不知道校长庆寿。等他回来一个老师给他说：我们校长记性不好，送了礼的他记不到，他只记没有送礼的。你给补个礼吧。杨老师说，算了，过都过了，补起也是个疤。加之他家庭经济条件不好，平时不说送礼，连吃饭也没有请一顿。干指拇蘸盐，干河子撑船，行吗？这就给他自己埋下了无穷无尽的隐患。

 周敬之调清河一小后，一次到村小检查工作，看到他把床安在屋子中间，觉得很好奇，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我无依无靠只好这样。前几年为了照顾他的老母亲，才把他调回中心校。

  由于他年龄偏大，晋升中级职称要论文、现代技术（电脑）过关、教学成绩，好些年在村小教学成绩一直靠后，他凭什么跟年青人比呢？周敬之想到有些头疼。

  下午放学后，周敬之带上张涵、陈康买了些营养品来到杨久鸣家看望杨老师的妈妈。

  杨久鸣的家离学校不远，就在场口上。房屋丁字形结构，南面一排正房四间平房，靠西三间。正房有三间寝室一间客厅。西面三间是厨房、猪圈、厕所。房子不多但干净整洁。北面靠院墙一边种了很多花，正值夏天各种花争奇斗艳。把个小院装点得温馨恬静生机盎然。

 杨妈妈看见我们来了，忙着把我们让进屋里，急忙用袖子把凳子抹了又抹。忙不迭地说，稀客，稀客。

  几句寒喧过后，杨妈妈拉着周敬之的手说，校长啊，我的儿是个大孝子啊！他爸爸走得早，我有类风湿病做不了啥，下不得冷水。我儿媳妇身体不好，干不得重活。我们一家人全靠我这个儿。他不打牌、不抽烟、不喝酒。放学回来屋里屋外全靠他一个人。他还经常给我买些补品回来。这全靠你们领导的栽培啊！她把周敬之的手摇了又摇。

  看着杨妈妈饱经风霜的脸，周敬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含含糊糊的说，这都是您老人家教育得好啊。这时，杨久鸣只是腼腆地给客人端茶递水。

  还能说什么呢？周敬之只觉得惭愧，平时只忙于狠抓教学质量，应付各种检查，天天强调学生安全及教师政治思想教育，关心教职工的疾苦还只仅仅停留在工作计划中！

 秋季开学了，学校工作计划中增添了行政领导每周必须到一位老师家中了解情况，帮他们解决生活中的实际困难。

  周敬之还专门到文教局反映了杨久鸣的情况，请求文教局领导在晋升中级职称时尽量向老同志倾斜一点。让杨久鸣这样的教学骨干尽快晋升为中级职称。局领导向省、市领导说明了情况：杨久鸣曾多次年度考核优秀，多次被评为县优秀教师。经领导研究特事特办，杨久鸣当年就晋升为中级职称。全校教师纷纷向杨老师表示祝贺！

  十月，因为学校工会有几个同志退休了，经过全体教职工民主选举，增选杨久鸣为工会副主席，主持工会日常工作，因为他多才多艺，能唱会跳，能说会道，能写会画，并且群众基础好。

  用杨久鸣的话说，他自己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春天。不是么？清河一小也迎来了又一个欣欣向荣万紫千红的春天！

  这是一块孩子们快乐成长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