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刚：《老家的冬天》

群山换上了神秘的迷彩，萧瑟中蕴含着生机；溪水放缓了疾行的脚步，且停且行；风儿开始凛冽起来，如刀似剑；阳光也羞羞答答了，更多时候是半抱琵琶尤遮面……老家的冬天来了，大人们忙着维持生计，打柴、挖冬地、铲火灰、拿自家出产的土豆换大米，孩子们除了打打下手，倒有更多乐趣……

早晨，在爸妈的千呼万唤声中慢慢悠悠起床，你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因为要到离家很远的村小学上学，纵使千般不情万般不愿也必须早起。扒几口做好的早饭，整理好书包，提着盛满午饭的饭盒（或许妈妈早已悄悄给你在饭中卧了鸡蛋或者腊肉），再带上你的当家行头——家里条件好点的是请人编制的火兜；一般的是一个早不能盛水的瓷盅，将一根铁丝的两端分别系在瓷盅的边沿，确保平衡。这当中装着炭火，还有些伙伴未雨绸缪，带上了自家的柴炭。就这样，一路上，呼朋引伴，山间的回声惊得那林间的小鸟扑扑直飞，大家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到了学校，第一件事情就是照看自己的火兜，有的燃得正旺，主人免不了得意一番；有的处于即将熄灭的边缘，主人便蹲下身子或者提高火兜，鼓起腮帮使劲儿吹，直吹得灰烟四散，熏得自己鼻涕、眼泪直流，再加上满脸炭灰，活脱脱一副包公像。好不容易将那火苗从那濒临灭亡的边缘挽救过来，早已是精疲力竭了，于是只好将那火兜提起前前后后甩个不停，有力气大的就不停地将胳膊抡圈，直抡得那火苗呼呼燃烧，极像魔术一般，自然博得伙伴们的喝彩声。铃声一响，大家都提着家伙什涌入课堂，这才暂时平静下来。记得一次，一个伙伴按捺不住，趁老师转过身去板书时，竟悄悄弯下腰去拨弄自己的火兜，没想到老师火眼金睛将他逮个正着，于是，他的火兜就不翼而飞，直到操场中央，所幸他用的是瓷盅，才避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

课间活动时间到了，大家兴致更加高涨。有打乒乓球的，有玩陀螺的。其中以后者居多。没有一个陀螺，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男孩子。如果有几个陀螺那便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所谓陀螺，以我们那时的叫法是“牛儿”，玩陀螺便是“缠牛儿”了，这个“缠”不是正确的表达，但却是找不出合适的字眼来替代了。歌德曾说，“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且让这句话成为我牵强附会的理由吧。试想，当你举起鞭子，抽打那早已不停旋转的“牛儿” 时，有没有草原牧歌中那种牧羊姑娘轻轻的抽打在你身上的浪漫气息？不要小看这“缠”的功夫，和所有的复杂技艺一样，它也同样是讲究时机和力度的：过早则太浪费力气，玩这个东西重要的一项是比赛谁转的时间更长一些的；迟了呢，不言而喻它将会慢慢停止旋转；力度过大会过多改变运动轨迹，过小无异于隔靴搔痒，仍会导致停止的后果。操场上，只听到鞭子啪啪的响声，还有少许“牛儿”旋转发出的嗡嗡声（我们喜欢称之“神了”）能把“牛儿”打“神了”，是包含你在内的所有孩子的最高目标之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把“牛儿”打“神了”，就必须拥有好的“牛儿”和鞭子。为了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牛儿”，你可谓得绞尽脑汁，不像现在的孩子们他们拥有机器加工的各种精美的陀螺。而与众不同不外乎大气磅礴或小巧玲珑，为了达到这个标准，苦苦央求父母成全，称之为“砍牛儿”：如果父母时间比较充足，多半会让你达成心愿的；如果父母没有空闲，那你只好亲自操刀了。这“牛儿”制作用料也是非常讲究的，以硬性的木料如青或枇杷树为主，不过都不易加工，而这两种树都是不能轻易去砍的，它们都是家里用来换钱的。偶尔有一两颗枯死的，也要用来制作用具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着一截枇杷树，兴高采烈地开始工作，兴奋劲还没过完，转眼间就嚎啕大哭——被柴刀一下子划了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鲜血迸发，扔下柴刀，狂奔出门，掐一把蒿子叶和着棕甲灰抹在伤口上，这些土办法倒也见效，居然很快止血了——至今不少人都还留有这光荣的疤痕。经历过多次血的教训，于是你也终于拥有了一个乃至数个亲手砍的“牛儿”且认为无以伦比。

拥有自己的“牛儿”只是第一步，你还得制作鞭子——在一根二、三十厘米长的细竹棍顶端榜上布条或是塑料绳，这些东西消耗挺大，也算是耗材了。于是寻找替代品便是一项重要的事项，好在大自然是神奇的，有取之不尽的材料供你索取，但是它需要你耐心细致地寻找。于是乎，上学路上，归家途中，特别是假期间的山林中，到处是寻觅的身影……费尽心思，备好了“牛儿”与鞭子，便邀请两三个好友玩起来，但你刚要炫耀一下时，别人已经开始给他们心爱的玩具升级了——他们已开始给“牛儿”加上钢珠了，让它转得更快更稳，更容易发出嗡嗡声了……你不得不开始新的一轮努力……

渐渐的，夕阳隐没于群山之后，你背着空空的饭盒，提着你的火兜疾行在放学路上，有调皮的伙伴用偷偷拿家里的火柴点燃了人家堆成垛的玉米杆，大家争先恐后地围了过去，熊熊的火焰映红了早已冻僵的小脸，你双手交替揉搓着，眼睛着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时，有大人一声怒喝传来：“谁叫你们干的坏事？”于是大家一哄而散，而你却慢了半拍，被拎着耳朵带到爸妈面前……

哦，儿时的火兜，难忘的“牛儿”，调皮的伙伴，你们是老家冬天中永远的欢乐，虽然岁月车轮滚滚而去，你们却烙在记忆深处，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