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叫上老公,携上孩子,回老家给刚过世的爷爷上坟。偶然路过爷爷生前最喜欢上的茶馆。驻足楼前,茶楼早已由木楼变成了漂亮的小洋楼,茶楼的主人还如记忆中那般精神矍铄,只是满头稀疏的银丝显出了岁月无情。此时正是上午,偌大的厅堂却早已坐满了从乡下汇集而来的老人们。厅外的菜市已是嘈杂一片,而厅堂里的人却依然淡然自若。他们无视门外的热闹,也似乎早已将留巢的孤寂关在了门外,只是随心所欲地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一边静静地小口啜着茶,一边乐悠悠地玩着扑克游戏。在一片别样的宁静与祥和中,一股熟悉的茶香四处荡漾,随风拂来。恍惚间,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三岁的我便没了母亲。懵懂中,似乎父亲常年都难得见一面。爷爷是远近闻名的木匠师傅。记忆中,爷爷总是挑着一对箩筐,一头是我,一头是干木匠活的工具。听着爷爷用刨子在一张张厚厚的木板上“哗哗”地刨出一卷卷木花,我便乐得咯咯直笑。有时爷爷刨出的木花竟然有一米来长,我便乐得不知所措,一会儿把木花卷拉直围在腰间扎成漂亮的腰带,一会儿又让它缩成自然的花卷,戴在头上,那时的自己已然忘却了没有娘亲的苦楚,俨然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公主!而爷爷呢,便会坐在一堆松软的木花里,一边看着天真烂漫的我,一边慢慢取出箩筐里的茶杯,准备喝上一口。那茶杯是用透明的玻璃制成的,外面由一层细塑料绳编织成的套子保护着,杯套上描画的福娃戏鲤鱼惟妙惟肖。茶杯里泡着爷爷亲手炒制的家乡茶叶。一打开盖子,顿时茶香四溢。“我要喝,我要喝!”闻着茶香,我嚷着。“喝吧,喝吧。”每每此时,爷爷总是咂巴一下干渴的嘴,慈爱地把茶杯凑到我嘴边。而每一次我尝到茶的苦涩后,就会“哇哇”大哭起来:“苦!我要吃糖糖!我要吃糖糖!”爷爷呢,也总会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乎乎的棒棒糖。在茶的氤氲中,我抿着棒棒糖,躺在木花铺成的软床上飘飘然进入了甜梦中!
爷爷最大的爱好便是上茶馆喝茶。每逢赶集,爷爷总会请出他的坐骑——那辆风光无限的“凤凰牌”自行车。在他一番仔细的擦拭后,车圈顿时变得亮闪闪的,甚至能清晰地照出人影。然后在车杠上安装一个专门为我制作的木制坐凳。在邻居一片羡慕的眼神中,我和爷爷就这样风风光光地赶集去了。
来到茶馆,茶馆里早已坐满了赶时髦的人们:有的围坐在一起摆弄着自己新买的手表,有的谈论着新上市的灯草绒布料的价格,有的抒发着自己上县城的所见所闻……年纪小小的我怎么也不明白:茶那么苦,为什么大人都喜欢上茶馆喝茶呢?爷爷喜欢一边喝茶一边和几个朋友玩无伤大雅的扑克游戏——“甩2加7”。每当爷爷悠然自得地端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品茶时,我就知道爷爷这一局又会赢了对方。后来,我问爷爷胜利的秘诀,爷爷笑着说:“等你长大会喝茶了,你就懂了!”
爷爷有个绰号叫“万事通”。在当时,几乎所有的热门手艺他都会两手:谁家的大铁锅穿底了,爷爷就成了炙手可热的“补锅匠”,在爷爷一阵“叮叮咚咚”地敲打后,大铁锅又变得经久耐用了;谁家的石磨不能碾碎谷物了,爷爷又成了“石匠”,在爷爷一番“叮叮当当”地凿打之后,石磨又能“轱辘轱辘”碾出细细的面粉了;谁家要砌个猪圈、牛圈,爷爷自然又称了“砖瓦匠”……日子在爷爷的经营下就这样过得快乐而宁静。
十岁那年,我有了新妈妈,自然也就不和爷爷住在一起了。新妈妈有着高高的个子,胖胖的身体,宽宽的脸。只要她一瞪眼,我就直哆嗦!新妈还为我带来了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每天放学回家,当我就快要剁完猪草时,新妈便命令我去烧火,让哥哥接着剁;当火烧得饭冒香气时,新妈就命令我把牛牵到屋后的山坡上吃草,让姐姐接着烧火做饭……暮色中,我牵着老牛回到家,迎来的却是父亲的一顿责骂:“你又疯到哪里玩去了?你哥哥把猪草剁了,你姐姐把饭煮好了,你就知道玩,什么都不做!”在父亲的责骂声中,无声的泪流到嘴边,舔一下,那泪又苦又咸!
为了讨好这个我渴盼已久的新妈妈,暑假我抓紧了每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和比我年纪大的哥哥姐姐比赛,努力地从屋后的大山里背回来一堆堆小山似的的猪草、柴火……一天,当我背着一大捆柴火回来时,我意外地发现哥哥、姐姐都穿上了漂亮的新凉鞋!看着磨穿的鞋底,我感到脚底的血泡是那样的疼!
泪眼中,爷爷端过一碗米饭,一盘清炒的苦瓜,还有一杯茶。
“娃,喝口茶吧!”
“苦!我不想喝!”嘴里苦瓜的滋味实在是早已让自己难以下咽。
“试一试吧!吃了苦瓜,茶就是甜的了!” 爷爷叹了一口气,递过茶杯慈爱地说。
“是吗?吃过苦瓜茶就是甜的了!”我抬起泪眼疑惑地望着爷爷。
“不信,你就试试!”
我轻抿一口,奇迹般的,记忆中那茶的苦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股从来没有感觉到的香甜,直沁心脾……依稀中,爷爷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回旋!
自打我不怕喝茶起,生活似乎也在慢慢发生着变化:我从一个玩童渐渐成熟起来,在人们一片惊讶的目光中,我成了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师范走出乡沟沟的孩子!渐渐地,我喜欢喝茶了。当一天繁忙的工作结束后,我便会泡一杯香茗,一个人静静地品味着。在萦绕的茶香中,生活的酸、涩、苦都随着这缭绕上升的热气化为乌有,留下的只有一种叫“宁静”的东西。
“这不是德发哥的孙女小文吗?好久没回来了,快进来坐坐,喝杯茶吧!”满头银丝的老者一眼认出了我,赶紧走出厅堂,颤巍巍地拉着我再走进茶馆。“来,喝一杯你爷爷以前最喜欢的龙井!”随着熟悉的茶香飘起,泪,再次朦胧双眼……
生活如茶。当你只尝到它的苦涩时,说明你并没有长大。只有你喝出它的香甜时,你才是真正的勇者!品着茶,我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桑枣一小 谢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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