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桥

我们一行人离开一马平川的柳坝坝子，沿着干沟直下，只见干涸的河床，了无生机地向下游延伸。虽然两旁的青山如黛，却更显“干沟”名之符实——除了涨水季节外，河道中满是凌乱的卵石，竟不见一丝涓流。终于出了干沟，穿过老脚岩隧道，经两三分钟的车程后来到此行的目的地——姊妹桥。

姊妹桥静卧于茶坪河上，呈南北走向，宛若蹙目凝神的处子。桥下的茶坪河源自千佛山的怀抱，它在崇山峻岭中穿行，跃过一道又一道沟堑，绕过一道道曲湾，一路上汇集了条条细流，渐渐壮大起来。两岸的人们为了方便往来，便在河上建造了很多桥，有铁质的吊桥，有石质的石板桥，还有木质的桥——姊妹桥。当河水一路欢歌来到晓坝镇五福村李家茶园附近，河道变得狭窄起来，河岸也十分陡峭，两边都是质地坚实的硬岩，显得更加突兀了。令人称奇的是，此处的河道中央居然有一块巨大的连山石，大得让人相信任何规模的洪水都只能望之兴叹，即便能将它淹没，却无法撼动半分。更妙的是，这块巨石不仅将河水一分为二，更可以成为两岸之间的跳板，它使整个河道于无形中分成两部分，自身确是天然的桥墩。得益于这鬼斧神工的造化，数百年前的能工巧匠们匠心独运，他们选取了当地质地坚硬的木材作为主要材料，采用数十根碗口一般粗、直径二十厘米左右的树木并列做底，再铺上木板，两边再装上木制栏杆，顶上再加以川西特色的廊，盖上青黑的烧制瓦片，造就了独具特色的集亭、廊、桥为一身的左、右两座廊桥，两桥高矮一致，长度差异不大，恰似姊妹一般。这左、右两桥经河中间巨石巧妙相连形成了一道和谐统一的靓丽风景，便是我们所见的“姊妹桥”了。

站在姊妹桥上，任由山间的清风拂荡，满满是清新和闲适。桥上木制结构的联接全是采用榫卯结构，像是对你诉说历史的久远和厚重。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凭栏远望，满目茂林修竹，苍翠欲滴。俯下身子，河水清澈澄净，可见游鱼；许是枯水季节，大片大片的鹅卵石冒出水面，安然地享受着自由；靠近崖边的水潭则是一片深绿，宛如翡翠。听旁边的村民说，以前水潭中可有著名的珍稀动物大鲵呢（俗称娃娃鱼）！若是在雨天，栖身桥上，听满耳风雨声和着流水声，看雨幕悬挂于天地间，有撑伞的游人，或披胶纸、戴草帽归家路过的乡民暂聚于此，操着乡音，天南地北、三皇五帝，不也是人生一大乐事？若雨下得更大一些，可能便只剩下三两人，听雨声惊天动地，看桥下的山洪携雷裹电、狂啸远去，是否有一种挺立潮头、任它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的豪气？雨渐渐停歇了，山间袅袅地腾起了曼妙的薄雾，如梦如幻，胜似仙境，这其中可以有你能联想到的一切：白衣的仙子，亭台楼榭……而你，就是那刚刚来到凌霄宝殿、喝高了仙酒佳酿的孙大圣……

作为土生土长的安县人，我已经数次到此，亲眼见证了她由深闺人未识的小家碧玉逐渐变为颇负盛名的“东方廊桥”。同那大洋彼岸的美国爱荷华州麦迪逊郡的遮篷桥一样，姊妹桥也拥有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说清朝时期，这里并无桥梁，村民往来极为不便。村子里一家有一个非常帅气、有才华的儿子，同村另一家有一对眉清目秀、丽质无比的双胞胎姐妹，两家人相处极为和睦，两家的孩子青梅竹马，情愫暗生。然而，姐妹俩都彼此为对方着想，谁也没有勇气捅破窗户纸，以至于三人都陷于纠结之中。然天有不测风云，男青年突然被征召入伍，从此一去杳无音信。姐妹俩是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妹妹天天到河岸张望，然而每次都是抱憾而归，后来妹妹竟因此卧病在床，最后香消玉殒。姐姐见妹妹仙去，便决心修桥以方便将来有一天男青年归来，但遗憾的是桥刚刚没开工多久，姐姐也带着对男青年的思念撒手归去。

十几年后，男青年经九死一生，凯旋而归，官拜将军。他快马加鞭，星夜疾驰，荣归故里。本想面见佳人一续前缘，奈何天人两隔，将军哭得晕却过去，三日之后才醒。醒来后，他捐出全部积蓄，修成姊妹桥，用以纪念姐妹俩，将军跪倒在姐妹俩坟前拜别，从此终身从未返乡。

这则故事，来自于守桥人陈大爷。相比于美国的遮篷桥那个著名的“廊桥遗梦”，我更喜欢这姊妹桥的传说。西方文化崇尚对人性的解放，东方的文化更着重忠贞和坚守，人们更加在意的是对家国的责任。老人年近六旬，精神矍铄，甚是热情。他指着对岸的一处平台告诉我们那便是 “望夫台”，老人神情凝重，像是陷入了沉思，许是爱情不分男女老少，对爱情的忠贞和坚守值得每一个人尊重的。他还痛心疾首地告诉我们，现在我们所见的桥已经是经过屡次修复才有的面貌，在文革时期，桥两岸和桥上有很多有价值的文物惨遭破坏：岸边的记载有历次修葺情况的石碑被砸断，记载修葺情况的账簿也被付之一炬，桥上栏杆、廊上木制雕花被锯掉烧柴……老人还说，现在乡政府安排他来照管这座命运多舛的桥，他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目光中满含着虔诚，而我知道这几乎接近于一种义务，所获得的报酬是非常有限的。

“大爷，这桥这么高，你怎么爬上去翻盖呀？”旁边有人问道。“这桥还叫‘高桥’呢，当然高哇，不过这不算什么，我自己就能慢慢爬上去的。”他接着说，“这些青瓦必须定期翻盖和替换，如果不及时就会出现漏雨的。”大家都清楚知道对于一座全木结构的桥来说，漏雨意味着什么。

“哦，那你怎么不请年轻人帮忙呢？多危险啦！”

“政府投入已经够多了……”

老人忙着招呼同行的陈老师，并恳请陈老师多多帮忙宣传宣传。

天色已暗，告别了老人，我们踏上了返程。回头望望，老人依然站在桥头挥着手，他的身影已和桥连成一片，大爷，您不也是姊妹桥的一部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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